獸身譚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秋風誤會了雨季尾聲的意義,傻呼呼地夾帶著水氣緩慢地流動,迎面而來的蕭瑟粘膩,讓人渾身發癢,受傷的膝蓋也成了從小聽說的,像是就算遙不可及的未來都不會發生的風濕症狀楷模,炙烈的陽光像是添在大火上的蠻油,烹煮著我這一隻在人生中鎩羽而歸的敗倒野獸。「泊泊復泊泊」這是咖啡粉末被滾燙的熱水流過的聲音,這是今天煮的哥倫比亞中深烘焙小顆粒的研磨,在這裡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烘焙著昂貴的進口咖啡豆子,因為金黃燦爛的稻榖或者綠意盎然的茶園,在西涼的城府裡嚴然是一虛構的景象,既不深得人心也沒有當地居民的認同共鳴。深淺不一的褐色咖啡豆子卻方興未艾,如果不是自己費盡心機買了咖啡烘被機在身邊,還真是不容易買的到喜歡的烘焙水準。若說這人生滋味處在青黃不接,不免有些愁雲慘霧的哀傷,不如說是左右並不逢源,正是一種凡事皆辛苦的存在。有一天,當我在西涼看晨昏日落流轉,「BROOKS N DUNN」「GO WEST」這首歌突然襲來,這裡頭描寫的故事,一切來自於烙印在我背上的預言還是早就潛伏在我心裡多年的計畫呢?生命是一張由「偶然」鋪平春夏秋冬四季的床鋪,你躺著也醒著,有時坐著或趴著,你隨意調整舒服的姿態,或者盡情嚎啕大哭地享受著鹹水的洗禮,無論如何活著,聽著看著呼吸著,一切過去一切又回來,日昇月落,你的只能靜待安排好的到來一一來到。

 

 

 


 

 

我也曾經有過這樣身處異國的經驗,那是十七年前的稚嫩懞懂。

 

那是與吉他常相廝守的一種可以說是孿生戀情的狀態。說到學吉他,從國中畢業後,我很不幸,更談不上快樂地考上了一所令人髮指的學校。在淒冷的淡水山上吹著冬天吹來只有四度的冷風。真正令人心寒的還是來自於父母的疏忽,物換星移,是誰冷漠輕忽的眼神,又是誰調侃嘲笑的語言,這群綠色的蝴蝶在我眼前囂張飛舞,我睜著眼睛看著這群狂妄說瞎話的飛舞張牙,對峙之間,突然像是三流籃球聯盟的實況轉播,為了進廣告的牽強地喊出強制暫停二十秒似的。稍事停息戰火的短暫在回憶裡卻是永恆的牢固。那一天,我十六歲或者十七歲吧!夕陽意外頑強地抵抗地球運轉似的,我在任由你自行運用得空教室裡一個人坐著,也不是密謀著什麼逃亡計畫,也沒有什麼生活經驗或者叛逆的勇氣執行什麼驚天動地的自我驚擾,就是一個人待著,看金黃橙色誘騙我藍色的心情。

 

優客李林這一次我的名字叫孤獨。這個迎合時代口味的團體,雖然在我的生命裡曇花一現,然而我還是把握了謹慎地珍惜執著,我用假音唱著林志炫的高亢祭奠我在這個學校裡僅剩下的孤獨。

 

 

 


 

如果我能彈吉他的話,那該是多好的一種自我安慰?!。

 

那一年的冷風,絕對不是年輕時那種在台灣淡水的深山裡,現在看來稀奇古怪的四度C可以相提並論的。大西洋在地球曲面高緯度的二重唱中,刁鑽尖銳地刺入我每個來自亞熱帶的毛細孔,於是哪怕只是九月中旬左右而已,冬天的凜冽就在一夜之間大舉進攻我的世界。我租的房子在四樓,住在對面的也是個其他學校的學學生,我跟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是記憶中卻在他搬進來的那一天,我挺直腰桿伸出援手幫他抬了一座沈重的沙發。會從此斷了往來,八成是因為,東岸美國人的傲氣多把亞洲人認為與樓下住的拉丁美洲人們是同一類,生活中只有吵鬧、骯髒、滿嘴髒話以及總是與垃圾為伍的運作方式。睜開眼的一剎那,窗外的冰晶樹梢閃耀的冷光令我又驚又喜,昨天傍晚還在夕陽下被染成豔紅色的綠蔭,深夜一場夢境之後,誰把晶瑩剔透懸結凍的冰珠一動也不動地吊了起來,整個世界是一個大冰箱,我是被冷凍中等待僵硬的屍塊。

 

暖氣在某一個零下十五度的夜裡活生生地暫停營業,我被冰冷凍結的棉被喚醒。房東胡立歐在電話那一頭說著不耐煩的怪腔怪調:「那你告我好了,反正我現在去修理的話也是死路一條。現在是半夜一點,外頭正在下著大雪,多穿點衣服,晚安囉!」密閉的窗子被硬上浴室裡冒出來的熱水染成了即將成為瀑布的模糊,刺骨的冰凍絲毫沒有退讓的跡象,既然是這樣,那我也不必顧及什麼環保或者被嚇唬中得到的認知:「熱水是用化學藥劑煮熟的!」

 

然而,我就這樣在忽睡忽醒的狀態下,苟延殘喘到天亮。這件事並沒有人關心提問,而暖氣系統在我與房東幾乎要惡言相向的宣戰後,就此乖乖運作還我該有的溫暖。夏天漫長無比,乖乖平躺在每個夜裡的暖氣機靜靜看著我彈吉他的生澀模樣。「沒有冷氣?你瘋了嗎?你的房東是謀殺罪!可以告他喔!」這是佯裝安慰的日本同學還是韓國人說的,我記不得了,但是這段水深火熱的稚嫩年少,卻已經是我心臟的模樣,無法消除也無法撫平。

 

被同學嫌說我依賴,被爹娘的大女兒嫌我很麻煩,更別說她那個馬來西亞的肌肉男友對我當頭棒喝:「You are such a trouble maker!」雖然我初來乍到只能啞口無言裝作沒有聽到,但是這個比起她後來投入懷抱的台灣人在美國生的後裔對我輕蔑的:「I am order than you , you should respect me , not I respect you!」已經是無關痛癢的蔑視了。

 

但是與媽媽跨海打來責備信用卡使用過當的那種冤枉無辜相比,以上卻又顯得微不足道了,像是俄國詩人說過的:「一只船孤獨地航行在海上,它既不尋求幸福,也不逃避幸福,它只是向前航行,底下是沈靜碧藍的大海,而頭頂是金色的太陽,將要直面的,與已成過往的,較之深埋於它內心的,皆為微沫。」莫澄的文字裡說著無論是自己的成長心事,或者是虛構的種寂寞心情呢?怎麼就這麼激起我許多彷彿被強制車同軌的一種制式回憶呢?

 

 

 

 


 

 

春天是他最愛的季節 當微風隨意吹亂他的頭髮
他並不在意身邊世界的吵雜 只想著自己生命中的變化
還有十五分鐘才午休 從早到晚沒有想像中那麼好過
安定的日子不一定就是幸福 忘不掉他在心裡做過的夢
他今年農曆三月六號剛滿二十二 剛甩開課本要離開家看看這世界
卻發現許多煩惱要面對
他常會嚮往能回到那年他一十二 只需要好好上學生活單純沒憂愁
他就像一蓓蕾滿懷希望

秋天是忽然間就來臨 青春雖然有本錢可以灑
一場戀愛二十二個月後結束 才知道有些感情不得賭
九月天氣還是有點熱 他想公車再不來就走一走路
他開始明白等待未必有結果 一個人也能走上夢的旅途
他今年農曆三月六號剛滿二十二 剛甩開課本要離開家看看這世界
卻發現許多煩惱要面對
他常會嚮往能回到那年他一十二 只需要好好上學生活單純沒憂愁
他一直滿懷希望

人生偶爾會走上一條陌路 像是沒有指標的地圖
別讓他們你該知足 只有你知道什麼是你的幸福
他常會嚮往能回到那年他一十二 只需要好好上學生活單純沒憂愁
他笑著想過未來他應該得到幸福 如此的簡單的夢
有沒有實現

 

何止是莫澄對於「娃娃」的年少徬徨心有戚戚焉?那個雖然落英繽紛又乾燥無比的涼爽東岸,本來可以好好享受求學或者增廣見聞的年紀,我卻與尋常的留學生有著不同的心情,當下植下荊棘藤蔓的種子,過了些許年後,發芽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滋長蔓延著。如此簡單的夢,公車不來就走一走路,一個人也能走上夢的旅途。今天我,寒夜裡寒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我漂遠方,我的海卻不遼闊,我的天空也烏雲密佈著,該是二十二歲的心情,在二十九歲的年紀。或許,我跟莫澄曾經在同一個時間裡一起聆聽陶喆,也說不定吧!

 

 

當我昨天午餐的時候,對著兩個對人生蓄勢待發的青春年少語重心長,內容多半是對當年「佞臣當道」的強烈的回憶論述,手足如衣服的怨聲載道,卻是兩人默契十足地避開了「昏君暴虐無能」「太后吝嗇無知」這一塊,那有如擁抱著墨綠色蝴蝶伴舞,粉塵滿天飛的烏煙瘴氣的來時路。

 

 

 

 


 

莫澄有一段描寫傷心人在海邊突然開心起來的句子,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雨久,時間即存在,是同一片海洋,活著就是來自海底,生於陸地,之後不停哭著鹹鹹的水,用耗費一生才能到達的速度往潮汐裡走去。妳看著海裡的人們,一下子笑了開懷,於是也脫掉外套,不再在意衣褲鞋襪將遭受的浸濕或嗆水的苦澀,往海潮間奔跑過去,純然歡快地跳進一片純白細碎的浪花之中。

 

就像從來沒有出生過一樣。

 

那一位自誇曾經在五十年前以「愁人」為筆名投稿工廠雜誌(錄不錄取我不問,她三緘其口!這是她一生中少數可以守口如瓶的秘密。)的媽媽,在我貼上這一段我一字一字打上去的句子後,只回了我一句:「有看沒有懂 哈哈 對不起」我突然有一種京極夏彥所談到達摩六祖慧能所提的悟道的真諦,那是一種頓悟,而不是認為經由長期修行而得到的漸悟,我的年少惆悵、莫名執著以及一腔忠肝義膽的,皆為微沫與我毫無關係,一點也不重要了。

 

咖啡粉在這停頓的二十秒裡被我一個回顧的情緒給搞砸了,怎麼喝,都覺得有種藍眼托芭湖水的湛藍滋味......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以我為名的鄉愁 的頭像
以我為名的鄉愁

以我為名的鄉愁

以我為名的鄉愁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