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咖啡館之歌

 

(恐怖李文俊的翻譯作品)小鎮本身是很沈悶的;鎮子裏沒有多少東西,只有壹家棉紡廠、壹些工人住的兩間壹幢的房子、幾株桃樹、壹座有兩扇彩色玻璃窗的教堂,還有壹條幾百碼長不 成模樣的大街。每逢星期六,周圍農村的佃農進城來,閑聊天,做買賣,度過這壹天。除開這時候,小鎮是寂寞的,憂郁的,像是壹處非常偏僻、與世隔絕的地 方。最近的火車站在社會城,“靈”和“白車”公司的長途汽車都走叉瀑公路,公路離這裏有三英裏。這兒的冬天短促而陰冷,夏日則是亮得耀眼,熱得發燙。

 

倘若妳在八月的壹個下午在大街上溜達,妳會覺得非常無聊。鎮中心全鎮最大的壹座建築物上,所有的門窗都釘上了木板,房屋向右傾斜得那麽厲害,仿佛每壹 分鍾都會坍塌。房子非常古老,它身上有壹種古怪的、瘋瘋癫癫的氣氛,很叫人捉摸不透是怎麽回事,到後來妳才恍然大悟,原來很久以前,前面門廊的右半邊 和牆的壹部分是漆過的——可是並沒有漆完,所以房子的壹部分比另壹部分顯得更暗、更髒壹些。房子看上去完全荒廢了。然而,在二樓上有壹扇窗子並沒有釘 木板;有時候,在下午熱得最讓人受不了的時分,會有壹只手伸出來慢騰騰地打開百葉窗,會有壹張臉探出來俯視小鎮。那是壹張在噩夢中才會見到的可怖的、 模糊不清的臉——蒼白、辨別不清是男還是女,臉上那兩只灰色的鬥雞眼挨得那麽近,好像是在長時間地交換秘密和憂傷的眼光。那張臉在窗口停留壹個鍾點左 右,百葉窗又重新關上,整條大街又再也見不到壹個人影。在那樣的八月下午,妳下了班真是沒什麽可幹的;妳還不如走到叉瀑公路去聽苦役隊唱歌呢。

 

可是,這個鎮上是有過壹家咖啡館的。這座釘上木板的舊房子,在方圓若幹英裏之內也曾是頗不平常的。這裏擺過桌子,桌子上鋪了桌布,放著紙餐巾,電風扇 前飄舞著彩色的紙帶。壹到星期六晚上,更是熱鬧非凡。咖啡館的主人是愛密利亞依文斯小姐。可是使這家店興旺發達的卻是壹個名叫李蒙表哥的駝子。另外, 還有壹個人在這段咖啡館的故事裏扮演了壹個角色——他是愛密利亞小姐的前夫,這個可怕的人物在監獄裏蹲了很久以後回到鎮上,把事情搞得壹團糟,又壹走 了之。咖啡館早就關閉了,可是它還留存在人們的記憶裏。

 

這地方原先也不壹向就是咖啡館。愛密利亞小姐從她父親手裏繼承了這所房子,那時候,這裏是壹家主要經銷飼料、鳥類以及谷物、鼻煙這樣的土産的商店。愛 密利亞小姐很有錢。除了這店鋪,她在三英裏外的沼澤地裏還有壹家釀酒廠,釀出來的酒在本縣要算首屈壹指了。她是個黑黑的高大女人,骨骼和肌肉長得都像個男人。她頭發剪得很短,平平地往後梳,那張太陽曬黑的臉上有壹種嚴峻、粗犷的神情。即使如此,她 還能算壹個好看的女子,倘若不是她稍稍有點斜眼的話。追她的人本來也不見得會少,可是愛密利亞小姐根本不把異性的愛放在心上,她是個生性孤僻的人。她 的婚姻在縣裏是件奇聞——這次結婚既古怪,又讓人提心吊膽,僅僅維持了十天,使全鎮的人都莫名其妙,大吃壹驚。除開這次結婚,愛密利亞壹直是壹個人過 日子。她經常在沼澤地她的工棚裏呆上壹整夜,穿著工褲和長統雨靴,默默地看管蒸餾器底下的文火。

 

愛密利亞小姐靠了自己的壹雙手,日子過得挺興旺。她做了大小香腸,拿到附近鎮子上去賣。在晴朗的秋日,她碾壓蘆粟做糖漿,她糖缸裏做出來的糖漿發暗金 色,噴鼻香。她只花了兩個星期就在店後用磚蓋起了壹間廁所。她木匠活也很拿得起來。惟獨與人,愛密利亞小姐不知怎樣相處。人,除非是喪失了意志或是重 病在身,否則妳是不能把他們拿來在壹夜之間變成有價值、可以賺錢的東西的。在愛密利亞小姐看來,人的唯壹用途就是從他們身上榨取出錢來。在這方面她是 成功的。她用莊稼和自己的不動産作抵押,借款買下壹家鋸木廠,銀行裏存款日漸增多——她成了方圓幾英裏內最有錢的女人。她本來會像議員壹樣富的,可是 她有壹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特別熱中于打官司和訴訟。爲了壹點點屁大的事,她會卷入到漫長而激烈的爭訟裏去。有人說,要是愛密利亞小姐在路上給石頭絆 壹下,她也會本能地四下看看,仿佛在找可以對簿公庭的人。除了打官司之外,她的日子過得很平靜,每壹天都跟上壹天差不多。只有那次爲期十天的結婚算是 壹個例外。除開這件事,她的生活沒有什麽變化,壹直到愛密利亞小姐三十歲的那個春天。

 

那是四月裏壹個溫暖、安靜的夜晚,時間將近午夜。天上是沼澤地鸢尾花的那種藍色,月光清澈又明亮。那年春天莊稼長勢很好。過去幾個星期裏棉紡廠壹直在 加夜班。小河下遊那座方方的磚砌的工廠裏亮著黃黃的燈光,傳來織布機輕輕的無休止的營營聲。在這樣的壹個夜晚,妳聽到遠處越過黑黝黝的田野,傳來壹個 去求愛的黑人的慢悠悠的歌聲,妳會覺得蠻有意思。即使是安安靜靜地坐著,隨便撥弄壹?吉他,或是獨自歇上壹會兒,腦子裏啥也不想,妳也會覺得蠻有滋味。

 

那天晚上,街上阒寂無人,不過愛密利亞小姐鋪子的燈光卻亮著,外面前廊上有五個人。其中之壹是胖墩麥克非爾,這人是個工頭,有壹張紫臉和 壹雙細氣的、紫紅色的手。坐在最高壹級台階上的是兩個穿工褲的小夥子,那是芮內家那對雙胞胎——哥兒倆都又高又瘦,動作遲緩,頭發泛白,綠眼睛老是似 醒非醒。另壹個人是亨利馬西,壹個羞怯、膽小的人,舉止溫和,有點神經質,他坐在最低壹級台階的邊緣上。愛密利亞小姐自己站著,靠著洞開的門的框上, 她那雙穿著大雨靴的腳交叉著,在耐心地解她撿來的壹根繩子上的結子。他們好久都沒有開口說話了。

 

雙胞胎裏的壹個壹直在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大路,他首先開口了。“我看見有壹個東西在走過來,”他說。

 

“是壹只走散的牛犢,”他兄弟說。

 

走過來的身影仍然太遠,看不清楚。月亮給路邊那溜開花的桃樹投下了朦胧、扭曲的影子。在空中,花香、春草甜美的氣息和近處礁湖散發出的暖洋洋、酸溜溜 的氣味,混雜在壹起。

 

“不,那是誰家的小孩,”胖墩麥克非爾說。

 

愛密利亞默不作聲地瞅著路上。她撂下繩子,用她那棕色的大骨節的手撫弄工褲的背帶。她皺著眉頭,壹绺黑頭發披落在腦門上。他們等待的時候,路上誰家的 狗發狂般嘶啞地吠叫起來,直到有人從屋子裏喊了幾聲,止住了它。五個人直到那身影靠近,走進門廊附近的黃光圈,才看清那是什麽。

 

那是個陌生人,陌生人在這樣的時辰徒步走進鎮子,這可不是件尋常的事。再說,那人是個駝子,頂多不過四英尺高,穿著壹件只蓋到膝頭的破舊褴褛的外衣。

 

他那雙細細的羅圈腿似乎都難以支撐住他的大雞胸和肩膀後面那只大駝峰。他腦袋也特別大,上面是壹雙深陷的藍眼睛和壹張薄薄的小嘴。他的臉既松軟又顯得 很粗魯——此刻,他那張蒼白的臉由于撲滿了塵土變得黃蠟蠟的,眼底下有淺紫色的陰影。他拎著壹只用繩子捆起來的歪歪扭扭的舊提箱。

 

“晚上好,”那羅鍋說,他上氣不接下氣。

愛密利亞小姐和前廊上那幾個男人既不打招呼,也不開口。他們僅僅是瞅著他。

“我在找壹位愛密利亞依文斯小姐。” 

愛密利亞小姐把頭發從前額上抹回去,擡起下巴。“怎麽回事?” 

“因爲她是我的親戚,”羅鍋回答。

雙胞胎和胖墩麥克非爾擡起頭來瞧著愛密利亞小姐。

“我就是,”她說。“妳說‘親戚’,指的是什麽?” 

“那是因爲……”那羅鍋開始說了。他顯得忸怩不安,仿佛都快哭出來了。他把提箱擱在最低壹級台階上,手卻沒有從把手上松開。“我媽叫芬尼傑蘇潑,她老 家就在奇霍。大約三十年前她第壹回出嫁的時候離開了奇霍。我記得她說起過,她有個叫瑪莎的同父異母姐妹。今兒個在奇霍,人家告訴我那就是您的母親。” 

 

愛密利亞小姐聽著,腦袋稍稍歪向壹邊。她壹向是壹個人吃星期天的晚餐,從來沒有壹大幫親戚在她家裏進進出出,她可算是六親不認。她倒是有過壹個姑奶奶,在奇霍開了家馬車行,可是這老太太已經死了。除此以外,只有壹個姨表姐妹住在二十英裏外的壹個鎮上,可是此人與愛密利亞小姐關系不好,偶爾面對面碰上,彼此都要往路邊啐壹口痰。不止壹次,有人想方設法要和愛密利亞小姐攀上些曲裏拐彎的親戚關系,然而都是枉費心機。

 

那羅鍋背起壹部又臭又長的家譜來,提到壹些仿佛離題十萬八千裏的人名地名,都是前廊那些聽衆聞所未聞的。“這樣壹來,芬尼和瑪莎傑蘇潑就成了同父異母姐妹。而我又是芬尼第三個丈夫的兒子。因此上妳和我就算是……”他彎下身去解提箱上的繩子。那兩只手像鳥爪,在不住地顫抖。箱子裏裝滿了各種各樣的破爛——破舊不堪的衣服和古裏古怪的廢物,有點像縫紉機的零件,或是什麽同樣毫無用處的東西。羅鍋在裏面掏了半天,找出來壹張舊相片。“這是壹張我媽媽和她的同父異母姐妹的合影。” 

愛密利亞小姐沒有開腔。她把下颚從這壹側移到那壹側。妳從她臉上可以看出她在想什麽。胖墩麥克非爾接過相片,湊到燈光底下去瞧。相片上是兩個兩三歲的蒼白、幹癟的小孩。兩張臉僅僅是兩個模糊不清的白團團,妳說它是從哪壹家的照相本上撕下來的都成。

胖墩麥克非爾把相片遞了回去,沒有表態。“妳從哪兒來?”他問。

 

那羅鍋的聲音遲遲疑疑的。“我是在到處轉悠呢。” 

 

愛密利亞小姐仍然沒有開口。她僅僅是靠在門邊上,低下頭去看看羅鍋。亨利馬西神經質地眨巴著眼,兩只手搓來搓去。接著他壹聲不吭地離開最低壹級台階,走了。他是個軟心腸的人,小羅鍋的處境很使他同情,因此他不想等在這兒親眼目睹愛密利亞小姐把新來的人從她産業上趕出去,從鎮上趕出去。小羅鍋站著,提箱在最低壹級台階上敞著口;他吸了吸鼻子,他的嘴嗫動著。也許他開始感到自己的處境不妙了吧。也許他明白作爲壹個陌生人,提了壹箱子破爛到鎮上來和愛密利亞小姐攀親戚是件多麽不妙的事了吧。總之,他壹屁股坐在台階上,突然間號啕大哭起來。

壹個素不相識的小羅鍋半夜時分走到店前來,然後又坐下來哭,這可不是壹件尋常的事。愛密利亞小姐把前額上那绺頭發往後壹抹,那幾個男人 不安地對看壹眼。整個鎮子壹點聲音也沒有。

 

最後,雙胞胎裏的壹個說道:“他要不是真正的莫裏斯範因斯坦,那才怪哩。” 

 

每個人都點點頭,表示同意,因爲這是壹個含有特殊意義的說法。可是羅鍋哭得更響了,因爲他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莫裏斯範因斯坦是多年前住在鎮上的壹 個人。其實他只不過是個動作迅速、蹦蹦跳跳的小猶太人,他每天都吃發得很松的面包和罐頭鲑魚,妳只要壹說是他殺了基督,他就要哭。後來他碰到了壹件倒 黴的事,搬到社會城去了。可是自此以後,只要有人缺少男子氣概,哭哭啼啼,人們就說他是莫裏斯範因斯坦。

 

“唔,他很苦惱,”矮胖子麥克非爾說。“這總有個什麽原因。” 

 

愛密利亞小姐邁了兩下她那遲緩、笨拙的步子,跨過前廊,下了台階,站在那裏若有所思地端詳那陌生人。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壹根長長的、棕黃色的食指,去戳 戳他背上的駝峰。羅鍋仍然在哭,可是已經安靜些了。夜晚很寂靜,月亮的光輝依舊很柔和,很明澈——天氣有點轉涼。這時候愛密利亞小姐做了壹件希罕的 事;她從後褲兜掏出壹只瓶子,用掌心把瓶蓋擰開,遞給羅鍋讓他喝。愛密利亞小姐是不輕易賒酒給人的,在她來說,即使請人白喝壹滴酒也幾乎是件史無前例 的事。

 

“喝吧,”她說,“能讓妳開胃的。” 

 

羅鍋停止了啜泣,把嘴巴周圍的淚水舔幹淨,照別人的吩咐做了。他喝完後,愛密利亞小姐慢慢地啜飲了壹口,用這口酒暖暖她的嘴,漱漱口,然後吐掉。接著 她也喝起酒來。雙胞胎和工頭有自己花錢買來的酒。

 

“這酒真醇,”胖墩麥克非爾說。“愛密利亞小姐,妳釀酒還從來沒釀壞過。” 

 

那天晚上他們喝酒(兩大瓶威士忌)這件事很重要。否則,很難想象以後會發生什麽事。也許沒有這點酒就壓根兒不會有咖啡館。愛密利亞小姐的酒確有特色。它很 清冽,嘗在舌頭上味兒很沖,下了肚後勁又很大。但事情還不僅是這樣。大家知道,用檸檬汁在白紙上寫字是看不出來的。可是如果把紙拿到火上去烤壹烤,棕 色的字就會顯出來,意思也就壹清二楚了。請妳設想威士忌是火,而寫的字就是人們隱藏在自己靈魂深處的思想——這樣,妳就會明白愛密利亞小姐的酒意味著 什麽了。過去忽略了的事情,蟄伏在頭腦壹個陰暗的角落裏的想法,都突然被認識,被理解了。壹個從來只想到紡紗機、飯盒、床,然後又是紡紗機的紡織工 人,——這樣的壹個人說不定某個星期天喝了幾杯酒,見到了沼澤地裏的壹朵百合花。也許他會把花捏在 手裏,細細觀察這纖細的金黃色的酒杯形狀的花朵,他心中沒准突然會升起壹種像痛楚壹樣刺人的甜美的感覺。壹個織布工人也許會突然擡起頭來,生平第壹次 看到壹月午夜天空中那種寒冽、神奇的光輝,于是壹種察覺自己何等渺小的深深的恐懼會突然使他的心髒暫時停止跳動。壹個人喝了愛密利亞小姐的酒以後就會 出現這樣的情況。他也許會感到痛苦,也許是快樂得癱瘓了壹般——可是這樣的經驗能顯示出真理;他使自己的靈魂溫暖起來,見到了隱藏在那裏的信息。

 

他們壹直喝到半夜過後,這時,月亮躲進了雲堆,夜晚因此變得又冷又黑。那羅鍋仍然坐在最低壹級台階上,身子可憐巴巴地朝前著,額頭靠在膝蓋上。愛密 利亞小姐站著,兩手插在褲兜裏,壹只腳支在第二級台階上。她好久沒有出聲了。她那副表情在稍稍有點斜眼的人的臉上常常可以見到,他們在沈思的時候,臉 上總是既顯得非常聰明又顯得非常瘋狂。最後,她說話了:“我不知道妳名字叫什麽。” 

 

“我叫李蒙威裏斯,”那羅鍋說。

“好,妳進屋去吧,”她說。“爐子上還有些剩飯,妳可以吃。” 

 

愛密利亞壹生中,撇開打算作弄人家、想敲人竹杠的那些回不算,請人吃飯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因此,前廊上那幾個人都覺得不大對頭。事後,他們互相嘀咕 說,她那天下午准是在沼澤那邊喝酒來著。總之,她離開了前廊,胖墩麥克非爾和雙胞胎也動身回家了。她插上前門,向四周掃了壹眼,看看她的貨物是否都完 好無缺。接著她走進廚房,那是在店鋪的盡裏頭。羅鍋尾隨著她,拽著他那只手提箱,壹面吸鼻子在嗅氣味,壹面用他髒外套的袖口擦鼻子。

 

“坐下,”愛密利亞小姐說,“我把飯菜熱壹熱。” 

 

他們那天晚上壹起吃的那頓飯頗爲豐富。愛密利亞小姐有錢,在吃喝上頭從不虧待自己。吃的東西裏有炸子雞(胸脯肉讓羅鍋挑到自己盆子裏去了),有山藥泥、肉 卷拌青菜,還有淡金色的熱甜薯。愛密利亞小姐吃得很慢,胃口好得像個莊稼人。她吃的時候雙肘支撐在桌子上,頭低俯在盆子上,雙膝分得很開,腳抵在椅子 的橫檔上。那羅鍋呢,他狼吞虎咽,好像幾個月都沒聞到食物的香味了。吃飯時,壹滴淚從他肮髒的臉頰上慢慢地滑下來——那只不過是剛才殘余的壹小滴眼 淚,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桌子上的燈擦得很幹淨,燈芯邊上發出壹圈藍光,在廚房裏投射出壹片歡樂的光亮。愛密利亞小姐吃完晚餐,用壹片松軟的面包把 盆子擦得幹幹淨淨,然後把自制的澄澈、噴香的糖漿澆在上面。羅鍋也照辦,不過他更講究,居然還要換壹只幹淨的盆子。愛密利亞小姐吃完後,把椅子往後壹翹,把右拳握緊,用左手去摸摸她右臂幹淨的藍布襯衫下堅硬的肌肉——這已經成爲她每頓飯後不自覺的習慣動作了。接著她從桌子上拿起燈,腦袋朝樓梯那邊點點,示意羅鍋跟她上樓。

店鋪樓上有三間房間,愛密利亞小姐從生下來就住在這裏——兩間臥室,當中是壹間大客廳。很少有人參觀過這些房間,但是大家知道這裏陳設很講究,打掃得非常幹淨。可是如今愛密利亞小姐卻把不知哪裏鑽出來的壹個肮髒的小羅鍋帶上了樓。愛密利亞小姐每回跨兩級,走得很慢,燈舉得高高的。那羅鍋在她身後挨得那麽緊,搖曳的燈光在樓梯牆上投出來的他們倆影子都並成扭曲的壹大團了。不久,店面二樓上的窗子也跟全城壹樣,是壹片漆黑了。

 

翌晨,天氣晴朗,溫暖的紫紅朝霞裏摻雜著幾抹玫瑰色的光輝。小鎮四郊的田野裏,土畦是新翻耕過的。壹大早,佃農們就在栽種墨綠色的煙草的嫩苗。鄉野的烏鴉貼緊地面飛翔,在田疇上投下了飛掠的藍色陰影。在鎮上,人們很早就提著飯盒去上班,紡織廠的窗戶在太陽下閃爍出耀眼的金光。空氣清新,桃樹上花枝招展,像三月的雲彩壹樣輕盈。

 

愛密利亞小姐像往常壹樣,天壹亮就下樓來了。她在水泵那裏沖了沖頭,很快就開始幹活了。小晌午時分,她給騾子備上鞍,騎了它去看看自己的地,地裏種的是棉花,就在叉瀑公路附近。到中午時刻,不消說,每壹個人都聽說了小羅鍋半夜到店裏來的事了。可是人們都還沒有見到他。很快,天氣變得十分悶熱,天空裏是壹片濃豔的、晌午時分的蔚藍色。仍然誰也沒看見這個陌生的客人露面。有幾個人記得愛密利亞小姐的媽媽是有壹個同父異母姐妹的——可是她到底是死了還是和壹個煙草工人私奔了呢,這上頭意見便有些分歧,至于那羅鍋聲稱自己是愛密利亞小姐的親戚,每壹個人都認爲那是胡說八道。鎮上的人都知道愛密利亞小姐的爲人,認爲她喂飽羅鍋以後准已把他攆出家門。可是快到黃昏,天空重新泛白,工廠也下了班時,壹個婦女聲稱她看到有壹張奇形怪狀的臉從店鋪樓上房間的窗戶裏探出來。愛密利亞小姐自己壹句話也沒說。她在店裏照顧了壹陣,和壹個農民爲壹張犁铧討價還價了壹個鍾點,補了幾只雞籠,太陽快下山時鎖上門上樓到自己房間裏去了。這就使全鎮的人摸不著頭腦,議論紛紛。

 

下壹天,愛密利亞小姐沒有開店營業,而是鎖上了門呆在屋子裏,誰也不見。謠言就是從這壹天起開始流傳的——這謠言真可怕,全鎮和四鄉的人都給嚇呆了。謠言最先是從壹個叫梅裏芮恩的織布工人那裏傳出來的。這是個說話沒分量的人——臉色灰黃,行動蹒跚,嘴裏連壹顆牙都不剩了。他身上有三天發壹次的瘧疾,這就是說他三天就要發壹次燒。所以,有兩天他呆頭呆腦、脾氣乖戾,可是到了第三天他活躍起來了。有時候他會想出壹些怪念頭來,絕大部分都是莫名其妙的。就是在梅裏芮恩發燒的壹天裏,他突然轉過身來說: 

“我知道愛密利亞小姐幹出啥事來了。她爲了箱子裏的東西謀殺了那個人。”

 

他是用很平靜的聲音,作爲敘述事實那麽講的。壹小時之內,這消息傳遍了全鎮。那壹天全鎮在集體編綴壹個可怕、陰森的故事。這裏面,使心髒打顫的壹切細 節應有盡有——壹個羅鍋,半夜沼澤地裏埋屍,愛密利亞被拖過街頭锒铛入獄,接下來又是壹場財産的爭奪戰——講這壹切時用的都是壓低了的聲音,每重複壹 遍就加上壹些新的怪誕的細節。天下雨了,婦女們卻忘了收衣服。有那麽幾個人,欠著愛密利亞小姐的債,他們甚至還穿了好衣服,仿佛在過節。人們在大街上 圍成壹堆在討論,並且觀察著那家店。

 

要說全鎮的人都參加了這次邪惡的慶祝活動,那也不盡然。有那麽幾個頭腦清醒的人,他們推論說,既然愛密利亞小姐有的是錢,何至爲了壹點點破爛起意謀害 壹個流浪漢。鎮上居然還有三個善良的人,他們不想見到這樣壹次犯罪行爲,即使它能帶來很大的興趣與刺激;他們想到愛密利亞小姐身陷囹圄,在亞特蘭大坐 電椅,也並不覺得有什麽樂趣。這些善良的人用壹種與衆不同的眼光來看愛密利亞小姐。當壹個像她那樣各個方面都違拗常情,壹個人幹下的壞事多得都讓人想 不周全時——那麽,就根本應當用特別的標准來衡量這樣的人。他們記得愛密利亞小姐生下來就黑不溜秋,臉有點怪;她從小沒娘,是她父親,壹個孤僻的人把 她拉扯大的;她年紀小小就躥到六英尺兩英寸高,這對壹個姑娘家本身就是不自然的。何況她的生活方式和習慣又是怪得不可理喻。最要緊的是,他們記起了她 那次古怪的婚姻,這是本鎮有史以來最最沒有道理的壹件醜聞。

 

因此這些好人對她懷有壹種近似憐憫的感情。當她出去幹壹件粗暴的事時,比如說闖到人家家裏去把壹架縫紉機拖出來抵欠她的債,或是讓自己卷進壹場官司裏 去——他們就會對她産生壹種複雜的感情,這裏面混雜著惱怒、可笑的癢癢的感覺,以及深深的無名的悲哀。可是關于好人說這些也就夠了,因爲好人攏共只有 三個。至于鎮上其余的人,他們整個下午都在過節似地歡慶這樁想象出來的犯罪行爲。

不知怎的,愛密利亞小姐本人對這壹切倒好像壹無所知。她壹整天幾乎都是在樓上度過的。等她下樓到店裏來時,她安詳地四處轉了轉,雙手深深地插在工褲兜 裏,頭低垂著,下巴颏都快插進襯衫領子裏去了。沒見到她身上哪兒有血迹。她常常停下來,僅僅是陰郁地瞅瞅地板上的裂縫,把壹绺短發卷了卷,兀自嘟哝幾 句不知什麽話。不過幾乎整整壹天,她都是在樓上度過的。

 

黑夜降臨了。那天下午,雨水使空氣變得很寒冷,因此夜晚 就跟冬天壹樣,淒涼而又暗淡。天上沒有星星,冰冷的蒙蒙細雨下起來了。從街上看,屋子裏的燈光搖曳不定,使人發愁。起風了,然而不是從鎮子邊上沼澤地 裏刮來的,而是來自陰冷的松林。

 

鎮上的鍾打響了八下。仍然沒什麽動靜。在談論了壹天駭人聽聞的事以後,這個淒涼的夜晚給某些人帶來了恐懼,他們呆在家中緊靠著爐火。其他的人壹群群湊 在壹起。有那麽八九個人聚集在愛密利亞小姐店鋪的廊子上。他們壹聲不響,光就那麽等著。連他們自己也不明白等的是什麽。可事情就是這樣:在嚴重的時 刻,當某個重大的事件即將發生時,人們總是這樣聚集在壹起等候。過壹陣子,就會出現這樣壹個時刻:他們壹起采取共同行動,並非出于深思熟慮,也沒有受 誰的意志的支配,而是似乎他們的本能已彙合在壹起,因此這壹決定不屬于他們當中任何壹個人,而是屬于整個集體。在這樣的時刻沒有壹個人會躊躇不決。至 于這種聯合行動的結果是洗劫、暴行還是犯罪,那就全看命運的安排了。現在,這群人就這樣在愛密利亞小姐店前廊子裏陰郁地等著,沒人清楚自己想要幹什 麽,可是內心裏都明白自己必須等待,那個時刻馬上就要來到了。

 

需要交待的是,店門是開著的。裏面很明亮,顯得很正常,左邊是櫃台,上面堆著豬肉、冰糖與煙葉。櫃台裏面是放著腌肉與雜糧的貨架。店堂右側基本上都放 著農具這壹類東西。店堂盡裏面,靠左邊,是壹扇通向樓梯的門,這扇門開著。最最右面,是另壹扇門,通向壹個小套間,愛密利亞小姐管這叫她的辦公室。這 扇門也開著。那天晚上八點鍾,可以看到愛密利亞小姐坐在她那張帶活動卷面的書桌前,拿著鋼筆和壹些紙,在計算。

 

辦公室裏燈光明亮,讓人見了高興。愛密利亞小姐似乎沒有注意廊子上的代表團。她周圍的壹切都井井有條,和往常壹樣。這個辦公室在全縣也是有名的房間, 幾乎令人肅然起敬。愛密利亞小姐就是在這裏處理壹切事務。桌子上放著壹台蓋得嚴嚴實實的打字機,她會用,可是僅僅在打最重要的文件時才用。抽屜裏放著 成千張紙,壹點不誇張,全都按字母次序排列。辦公室也是愛密利亞小姐接待病人的地方,她喜歡給人治病,也經常給人治病。整整兩個架子上放滿了各種藥瓶 與醫療用具。靠牆根放著壹張給病人坐的長凳。她給病人縫傷口時用的是燒過的針,這樣傷口才不至于化膿。治療燒傷,她有壹種讓人涼快的糖漿。對于不能確 診的病痛,她也有各種各樣親自按秘方煎制的藥。這些藥吃下去對于通便非常靈驗,可是不能給幼兒吃,因爲吃了會 抽風;對于幼兒,她特地配制了壹種完全不同的藥,溫和得多,也甜得多。是的,總的說來,大家都認爲她是個好大夫。她那雙手雖然很大,骨節凸出,卻非常 輕巧。她很能動腦筋,會使用成百種各各不同的治療方法。逢到需要采用危險性最大最不尋常的治療方法時,她也決不手軟。沒有什麽病是嚴重得她不願治的, 在這方面,只有壹種情況是例外。要是有個病人上門,說自己害的是婦女病,愛密利亞小姐就束手無策了。真的,只要人家壹提這種病,她的臉就會因爲羞愧而 壹點點發暗,她站在那兒,彎著頸子,下巴颏都壓到了襯衫領子上,或是對搓著她那雙雨靴,簡直像個張口結舌、無地自容的大孩子。可是在別的事情上,人們 都相信她。醫藥費她分文不取,因此經常是病家盈門。

 

這天晚上,愛密利亞小姐用她的鋼筆寫了不少東西。可是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永遠不察覺黑黑的廊子上有壹幫人在等著,在觀察她。她過壹陣就擡起頭來定睛 看看他們。不過並沒有對他們嚷叫,質問他們爲什麽像壹群無聊的長舌婦,在她店門前瞎厮混。她臉上的神情驕傲而又嚴峻,她坐在辦公室書桌前的時候總是這 樣的。過了壹陣,他們的窺探似乎使她心煩了。她用壹塊紅手帕擦了擦臉,站起身來,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對于廊子裏的那群人,這個姿態宛若是壹個信號。那個時刻終于到來了。他們在陰冷、潮濕的黑夜裏已經站了很久。他們等待了很長時間,就在這壹刻,他們身 上出現了行動的本能。在壹瞬間,仿佛由壹個意志操縱著似的,他們全都走進了店堂。在那壹瞬間,八個人看上去非常相像——都穿著藍色的工褲,大多數頭發 花白,每個人的臉色都很蒼白,眼神也都是呆滯的、夢幻似的。他們下壹步會幹出什麽事來,沒人說得准。可是就在這壹瞬間,樓梯頂上傳來壹個聲音。他們擡 頭壹看,都傻了眼啦。原來正是那個羅鍋,在他們的臆想裏已經被謀殺了的羅鍋。而且,這人也和他們聽說的完全不同——不是壹個無依無靠,賴乞討爲生的可 憐、肮髒的小饒舌鬼。實際上,他與這些人迄今爲止所見到過的任何壹種人都不壹樣。房間裏是死壹般的寂靜。

 

那羅鍋慢慢地走下樓來,大有本店大老板的傲慢神氣。幾天來,他身上起了巨大的變化。首先,他幹淨得無可挑剔。他還穿著那件小外套,可是刷得壹幹二淨, 補得很精致。外衣裏穿了愛密利亞小姐的壹件紅黑格子的新襯衣。他沒穿尋常的長褲,而是穿了壹條很掐身的長及膝蓋的馬褲。那皮包骨似的腿上穿了壹雙黑長 襪。他那雙靴子很特別,樣子很怪,剛上過蠟,擦得锃亮 ,鞋帶壹直系到腳踝。他在脖子上圍了壹條酸橙綠的羊毛圍巾,幾乎遮住他那對又大又白的耳朵,圍巾的穗條幾乎拖到地上。

 

羅鍋邁著發僵的神氣活現的小步子,走進店堂,來到那夥人的中間。他們給他騰出壹些地方,站著觀察他,手松弛地垂在兩側,眼睛睜得大大的。羅鍋的舉止也 很古怪。他順著自己眼睛的水平方向凝視每壹個人,這大概夠到壹個普通人的褲帶那麽高。接著他故意慢吞吞地打量每壹個人的下半身——從腰部壹直到腳後 跟。等他看夠了,就把眼睛閉壹會兒,搖搖頭,仿佛認爲他剛才所見到的都是微不足道的。接著他自信地把頭朝後壹仰,仿佛僅僅是使自己弄得更清楚些,他慢 慢地、細細地把圍在他身邊的壹張張臉龐環視了壹遍。店堂左邊有壹袋半滿的肥料,羅鍋在這裏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在口袋上坐了下來。他把兩條細腿盤起來舒 舒服服地坐定以後,就從外衣口袋裏掏出壹樣東西。

 

店裏那些人過了好壹陣子才恢複了常態。梅裏芮恩,也就是那個三天發壹次瘧疾,帶頭傳謠的家夥,先開口了。他瞧了瞧羅鍋把弄著的物件,用壓低的嗓音問 道: 

“妳手裏拿的是啥玩意?” 

每壹個人都很清楚羅鍋拿著的是什麽。那是壹只鼻煙盒,原來是屬于愛密利亞小姐她爸爸的,盒身是藍琺琅的,盒蓋上用金絲鑲嵌成很精巧的圖案。大家對這物 件很熟悉,因此感到很驚訝。他們謹慎地朝辦公室閉緊的門瞥了壹眼,聽到了愛密利亞小姐兀自在吹著的輕輕的口哨聲。

“嗯,是啥呀,小花生米在美國俚語中,小花生米指矮小的人。?” 

那羅鍋敏捷地擡了擡眼,把嘴閉得更緊壹些,准備還擊壹句:“哦,這是壹件法寶,專門整治多管閑事的人的。” 

羅鍋把幾只哆哆嗦嗦的細手指伸進鼻煙盒,捏了壹小撮不知什麽放到嘴裏,也不敬周圍任何壹個人。他放進去的不是壹般的鼻煙,而是糖與可可的混合劑。可是 他當成是鼻煙那樣地服用,放壹小撮在下嘴唇內側,然後用舌尖挺利索地壹下下往那兒舔,每舔壹下就把自己的臉扭歪壹下。

 

“我的這顆牙齒老讓我覺得嘴裏發酸,”他解釋道。“因此我得吃點這種甜食。” 

那群人仍然簇擁在他身邊,有點窘,不知怎麽才好。他們的激動還沒有完全消失,很快又摻上了另壹種感情——房間裏親切的氣氛和隱隱約約的節日感。那天晚 上在場的有這些人:哈斯蒂馬龍納、羅伯特卡爾弗哈爾、梅裏芮恩、T.M.威靈牧師、洛塞克萊恩、呂伯威爾邦、“卷毛”亨利福特,還有霍雷斯威爾 斯。除開威靈牧師之外,其他的人在許多方面都很相像,這壹點方才已經提到過了——他們全都從這件或那件事情中得到樂趣,也都程度不同地爲壹件事哭過, 感到過痛苦。他們大都很溫順,除非是妳激怒了他。他們都在棉紡廠幹活,和別人合住兩間、三間壹套的房子,租金是壹個月十到十二元。他們這天下午都領到 了工資,因爲這天是星期六。因此,請暫先把他們看作是壹個整體。

可是,那羅鍋已經在自己頭腦裏把他們給分了類了。他舒舒服服地坐定之後,便開始和每壹個人聊起天來,向他提出了壹大堆問題:結過婚沒有呀,年紀多大 呀,每星期平均能掙多少錢呀,如此等等……逐漸逐漸,又試探地提出壹些極爲親昵的問題來。不久,又有幾個鎮上的人來到,壯大了這個集團。這裏面有亨 利馬西,也有幾個二流子,他們本能地感覺出這裏發生了不尋常的事。還來了幾個娘們,她們是來把賴著不走的男人拖回去的。甚至于還來了壹個沒人管的、淡 黃頭發的小孩,他腳地走進來,偷偷地拿了壹盒動物餅幹,又悄悄地退出去了。就這樣,愛密利亞小姐的店很快裏裏外外都擠滿了人,可是她自己仍然沒 有打開辦公室的門。

有這麽壹種人,他們身上有壹種品質,使他們有別于壹般更加普通的人。這樣的人具有壹種原先只存在于幼兒身上的本能,這種本能使他們與外界可以建立更直 接和重大的聯系。小羅鍋顯然就是這樣的壹個人。他來到店堂裏總共半個小時,就與每壹個人建立起直接的聯系,仿佛在鎮上已經住了多年,是個衆所周知的人 物,坐在這袋肥料上聊天已有不知多少個夜晚了。這件事,再加上正好趕上是星期六夜晚,這就使得店裏出現了壹種自由自在和愉快得不太正常的氣氛。但同時 空氣中也有點緊張,部分的原因是局勢有點怪,另外也因爲愛密利亞小姐仍然關在她的辦公室裏,至今沒有露面。

那天晚上十點鍾,她出來了。那些等著她出場時看壹場好戲的人感到失望了。她打開門,邁著她那慢騰騰、松松垮垮的步子走進店堂。她鼻翼的壹側有壹絲墨水 痕,她把那條紅手帕圍在脖子上,打了個結。她仿佛沒察覺有什麽不正常的迹象。她把那雙灰色的鬥雞眼掃過去,瞥了瞥羅鍋坐著的地方,在那兒逗留了壹會 兒。對于店裏的壹大幫人,她僅僅是略帶驚訝地瞅了壹眼。

“有誰要買什麽嗎?”她平靜地問道。

那是個星期六的夜晚,所以頗有幾個顧客,他們要買的都是酒。僅僅三天以前,愛密利亞小姐從地裏起出來壹桶陳年佳釀,在釀酒場裏把酒汲到壹只只瓶子裏。

那天晚上, 她從顧客手裏把錢接過來,在明晃晃的燈光下點數。這道手續和以往沒什麽不同,但再往下去就不壹樣了。按照過去的慣例,顧客得繞到後院去,在那裏,愛密 利亞小姐把酒瓶從廚房門口遞給他們。這樣買東西沒有任何樂趣。顧客拿到酒就得走進黑夜裏去。要是他老婆不讓他在家喝酒,他倒是可以回到店門口的前廊上 來,在那兒或是在大街上,大口大口地往肚裏灌。當然,前廊和店門前的街道都是愛密利亞小姐的産業,這是清清楚楚的——但是她倒不把這些地方都劃在自己 的地界之內,她的地界從前門算起,包括整座建築物的內部面積。她從來不許任何人在她屋子裏打開酒瓶喝酒,唯壹的例外是她自己。現在她第壹次破了例。她 進入廚房,羅鍋緊緊跟?後面,接著又把酒拿回到溫暖、明亮的店堂裏來。不僅如此,她還拿出幾只杯子,打開兩盒梳打餅幹,大方地放在櫃台上的壹只盆子裏, 誰想吃都可以拿。

她不跟別人,光跟羅鍋說話,她問他話時只用壹種有點發澀、嘶啞的聲調:“李蒙表哥,妳這會兒就吃呢,還是把飯放在爐子上隔水溫著?”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讓它溫著,愛密利亞。”(不加任何尊稱而直呼她的名字,有多少年已經沒人敢這樣做了!——反正連她的新郎與爲期十天的丈夫也沒有這樣 叫過她。事實上,自從她父親死後,就沒人敢這樣親昵地稱呼她。至于她父親,不知爲什麽,老管她叫“小妞”。) 這就是咖啡館的來由。事情就是如此的簡單。妳們可以回想壹下,那天晚上像冬夜壹樣淒涼,要是坐在店門外面歡慶,那可就太沒勁了。可是在裏面是既熱鬧又 親切。不知是誰格達格達地把店堂深處的爐子通了通,讓火旺起來,買了酒的人把酒瓶傳給朋友壹起喝。店裏也有幾個婦女,她們在嚼甘草棍,喝壹杯果子露, 甚至呷上壹口威士忌。那羅鍋仍然是個希罕之物,他在場使每壹個人都覺得新鮮。辦公室裏的長凳給拿了出來,另外還搬來了幾把椅子。沒有位置的人或是靠在 櫃台上,或是在木桶和口袋上找了個舒舒服服的座兒。在店裏喝酒倒也沒有引起什麽粗魯的舉止、淫邪的傻笑或是任何不成體統的行爲。恰恰相反,所有的人都 彬彬有禮,甚至到了過分拘謹的地步。因爲,在當時,這個鎮子裏的人還不習慣湊在壹起尋歡作樂。他們習慣的是集合在紡織廠裏壹塊兒幹活。否則就是星期天 到野外去舉行壹整天的宗教集會——事情雖然有趣,但其本旨卻是讓妳對地獄有壹個新的認識,對全能的主重新感到敬畏。可是咖啡館裏的氣氛是全然不同的。

在壹家情調合宜的咖啡館裏,連最有錢、最貪婪的老無賴也會變得規矩,不去欺侮任何人。沒錢的人則會懷著感激的心情四處張望,抓壹撮鹽時也顯得極其優雅、莊重。因爲壹家正派的咖啡館的氣氛本來就意味著這樣的內容:大家和和氣氣,肚子裏沈甸甸的感到滿足,行爲也顯出優雅高貴。當然,誰也沒向那晚在愛密利亞店裏的那群人講過這番道理。可是他們都懂,雖然,當然羅,直到這時爲止,鎮上從來沒有開過壹家咖啡館。

這壹切的根由,也即是愛密利亞小姐,整個晚上幾乎都站在廚房門口。從外表上看,她沒有起絲毫變化。可是有不少人注意到她的臉。她看著壹切事在進行,可是她的眼光幾乎任何時候都是寂寞地注視著羅鍋。他神氣活現地在店裏走來走去,從鼻煙盒裏掏東西出來吃,他的脾氣既乖戾可又討人喜歡。愛密利亞小姐站著的地方,爐子的口子正好投出了壹片光,多少照亮了她那棕色的長臉。她似乎在向自己的內心審視。她的表情裏包含著痛苦、困惑,也有著不敢確定的歡欣。她的嘴唇不似往常那樣閉緊了,而且常常往下咽壹口唾沫。她的皮膚變得蒼白了,那雙閑著的大手在冒汗。總之,她那天晚上的模樣,就像壹個孤單寂寞的戀人。 咖啡館開張典禮到半夜才告結束。每壹個人都極其友好地和所有的人告別。愛密利亞小姐關上店鋪的前門,卻忘了插門栓。很快,所有的壹切——有三家店鋪的大街、紡織廠、那些住宅——實際上是整個小鎮,都沈沒在黑暗與寂靜之中。而包括陌生人的到來、壹個不聖潔的節日和咖啡館的開張的三天三夜,也隨之而告終。

 

現在,時間必須向前飛馳了,因爲往後去的四年大同小異,沒有什麽差別。四年裏是有不少的變化,可是這些變化是壹點點發生的,每壹小步都很平常,看起來 並不起眼。小羅鍋壹直和愛密利亞小姐住在壹起,咖啡館有所擴展。愛密利亞小姐開始壹杯杯地賣酒,店堂裏搬進來壹些桌子。每天晚上都有顧客,逢到星期六 更是擁擠不堪。愛密利亞小姐還開始供應油炸鲇魚,給人當晚餐,壹角五分壹客。那羅鍋哄得愛密利亞小姐同意買進壹架很好的機器鋼琴。兩年之內,這地方不 再是壹家店鋪,而成了壹家正式的咖啡館,每天晚上從六時壹直營業到十二時。

每天晚上,羅鍋都趾高氣揚地步下樓梯。他身上老有壹股淡淡的蕪菁葉氣味,這是因爲愛密利亞小姐壹早壹晚都給他身上搽大麻葉酒,好讓他長力氣。她寵他到 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可是什麽方法好像都不能使他強壯起來;東西吃下去只能使他的駝峰與腦袋變得更大,身上別的部分依然是瘦弱畸形。愛密利亞小姐表面上 還是老樣子。工作日她仍然穿著雨靴和工褲。星期天她穿壹件暗紅色的連衣裙,這裙子挂在她身上,樣子很古怪。不過,她的舉止和生活方式都起了很大變化。

她仍然愛打官司,可是不再那樣急于讓人中圈套,好狠狠地敲榨壹筆罰金了。由于羅鍋非常愛交際,連她有時也出去走動走動了——參加福音布道會啦,去吊唁 送葬啦,如此等等。她的醫道和從前壹樣成功,釀的酒比以前更醇美了——如果這是可能的話。咖啡館證明贏利不少,它是方圓若幹英裏之內唯壹的消遣去處。

因此,且讓我們把這幾年壹筆帶過,光是介紹幾個零零碎碎的片斷吧。我們看到在壹個朝暾通紅的冬日早晨,他們進松林去打獵,小羅鍋踩著愛密利亞的腳印前 進。我們看到他們在她的地裏幹活——李蒙表哥在壹邊站著,啥也不幹,倒是很會指摘哪個工人在偷懶。秋日下午,他們坐在後台階上劈甘蔗。在明亮晃眼的夏 天,他們躲在沼澤深處,那裏水杉樹壹片墨綠,糾結的枝葉下陰暗得如在夢鄉。有時小路爲壹片泥沼或壹汪發黑的水潭隔斷,這時就可以看到愛密利亞小姐下 身子,讓李蒙表哥爬上她的背——她涉水而過,讓小羅鍋坐在她肩膀上,揪住她的耳朵或是抱住她寬闊的腦門。有時愛密利亞小姐搖轉曲柄,開動她買來的那輛 福特汽車,帶李蒙表哥去奇霍看壹場電影,去逛遠處的市集,去看鬥雞;那羅鍋對于看熱鬧興致很高。當然,每天早上他們都是在他們的咖啡館裏度過的,他們 在樓上客廳爐火旁壹坐,往往就是好幾個小時。這是因爲羅鍋晚上總是身子不太舒服,很怕躺著仰視黑 暗。他對死亡有壹種深深的恐懼。愛密利亞小姐不願讓他壹個人擔驚害怕。甚至可以認爲,咖啡館之所以辦起來,主要還是出于這個考慮;有了咖啡館,他就有 了伴侶,有了歡樂,度過黑夜也可以容易壹些。現在就請讀者用這些斷片拼湊這些年的壹個總的畫面吧。這些先暫且不表,讓我們再來談談別的事。

現在,需要對所有這些行爲作壹個解釋了。是時候了,得講壹講戀愛的問題了,因爲愛密利亞小姐愛上了李蒙表哥。這事在每個人眼裏都已經是壹清二楚的了。

他們住在同壹座房子裏,形影不離。因此,按照麥克非爾太太,壹個鼻子上長了個疣子的愛管閑事的老太婆(她壹沒事就願意把她那幾件破家具在前房裏從這兒搬 到那兒),以及別的幾個人的說法,這兩個人是生活在罪惡之中了。如果他們真的是親戚,那頂多是遠表兄妹之間發生苟合關系,何況連這壹點也是無法證實的。

當然羅,愛密利亞小姐是個健壯、莽撞的人,有六英尺多高——而李蒙表哥卻是個病弱的小羅鍋,只齊她的腰。不過,對于胖墩麥克非爾的那口子和她那些狐群 狗黨,這就更有意思了,因爲越是不般配和讓人瞧著可憐的婚姻,她們越是感興趣。因此,就讓她們說去吧。至于那些善良的人,他們認爲,如果這兩個人在彼 此的肉體接觸中能得到滿足,那麽這僅僅是涉及他們自己與上帝的事。壹切有頭腦的人對這種猜測的看法倒是壹致的——他們直截了當地認爲,這是無稽之談。

那麽,這樣的壹次戀愛到底是怎麽壹回事呢? 

首先,愛情是發生在兩個人之間的壹種共同的經驗——不過,說它是共同的經驗並不意味著它在有關的兩個人身上所引起的反響是同等的。世界上有愛者,也有 被愛者,這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往往,被愛者僅僅是愛者心底平靜地蘊積了好久的那種愛情的觸發劑。每壹個戀愛的人都多少知道這壹點。他在靈魂深處感到 他的愛戀是壹種很孤獨的感情。他逐漸體會到壹種新的、陌生的孤寂,正是這種發現使他痛苦。因此,對于戀愛者來說只有壹件事可做。他必須盡可能深地把他 的愛情禁锢在心中;他必須爲自己創造壹個全然是新的內心世界——壹個認真的、奇異的、完全爲他單獨擁有的世界。我還得添上壹句,我們所說的這樣的戀愛 者倒不壹定得是壹個正在攢錢准備買結婚戒指的年輕人——這個戀愛者可以是男人、女人、兒?,總之,可以是世界上任何壹個人。

至于被愛者,也可以是任何壹種類型的人。最最粗野的人也可以成爲愛情的觸發劑。壹個顫巍巍的老爺子可能仍然鍾情于二十年前某日下午他在奇霍 街頭所見到的陌生姑娘。牧師也許會愛上壹個墮落的女人。被愛的人可能人品很壞,油頭滑腦,染有不良惡習。是的,戀愛者也能像別人壹樣對壹切認識得清清 楚楚——可是這絲毫也不影響他的感情的發展。壹個頂頂平庸的人可以成爲壹次沼澤毒罂粟般熱烈、狂放、美麗的戀愛的對象。壹個好人也能成爲壹次放蕩、墮 落的戀愛的觸發劑,壹個絮絮叨叨的瘋子沒准能使某人頭腦裏出現壹曲溫柔、淳美的牧歌。因此,任何壹次戀愛的價值與質量純粹取決于戀愛者本身。

正因如此,我們大多數人都甯願愛而不願被愛。幾乎每壹個都願意充當戀愛者。道理非常簡單,人們朦朦胧胧地感到,被人愛的這種處境,對于許多人來說,都 是無法忍受的。被愛者懼怕而且憎恨愛者,這也是有充分理由的。因爲愛者總是想把他的所愛者剝得連靈魂都裸露出來。愛者瘋狂地渴求與被愛者發生任何壹種 可能的關系,縱使這種經驗只能給他自身帶來痛苦。

前面提到過,愛密利亞小姐結過壹次婚。這個奇異的插曲不妨在這裏交代壹下。請記住,這壹切都發生在很久以前,這是愛密利亞小姐遇到羅鍋之前在愛情這壹 問題上僅有的壹次親身經驗。

小鎮那時和現在沒什麽兩樣,除了當時的店鋪是兩家而不是三家,沿街的桃樹比現在更彎曲些,更細小些。那時候愛密利亞小姐十九歲,父親死了已有好些個月 了。當時鎮上有個紡織機維修工,名叫馬文馬西。他是亨利馬西的兄弟,雖然若是認識他們,妳怎麽也不會想到他們是哥兒倆。因爲馬文馬西是本地最俊美的男 子——身高六英尺壹,肌肉發達,有壹雙懶洋洋的灰眼睛和壹頭鬈發。他生活富裕,工資不少,有壹只金表,後面的蓋子打開來是壹幅有瀑布的畫。從物質與世 俗的觀點看,馬文馬西是個幸運兒;他無需向誰點頭哈腰,便能得到他需要的壹切。但是倘若從壹個更加嚴肅、更加深刻的觀點來看,馬文馬西就不能算壹個值 得羨慕的人了,因爲他禀性邪惡,他的名聲即使不比縣裏那些不良少年更臭,至少也和他們壹樣臭。當他還是個半大不大的小子時,有好幾年,他兜裏總揣著壹 只風幹鹽漬的人耳朵,那人有壹回與他用剃刀格鬥,被他殺了。他僅僅爲了好玩,便把松林裏松鼠的尾巴剁下來。他左邊後褲兜裏備有禁止使用的大麻煙葉,誰 意志消沈不想活了,他就幫他們壹把。可是盡管他名聲壞,這壹帶還是有許多女的喜歡他——當時縣裏有好幾個年輕姑娘,都是頭發潔淨,眼光溫柔,小屁股的 線條怪可愛,算得上風姿綽約。這些溫柔的女孩子都給他壹個個糟蹋了,羞辱了。最後 ,在他二十二歲那年,這個馬文馬西挑上了愛密利亞小姐。這位孤僻、瘦長、眼光古怪的姑娘正是他思慕的人。他看中了她倒並非因爲她廣有錢財,而是僅僅由 于愛。

而愛情也使馬文馬西起了變化。在他戀上愛密利亞小姐以前,在這樣壹個人的身上到底有沒有心肝,這樣壹個問題是可以提出來的。不過他的性格之所以發展到 這個地步,也不是毫無來由的。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最初階段非常艱辛。他的父母——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做父母——生下七個自己不想要的孩子。這是壹對放浪的 年輕人,愛釣魚,喜歡在沼澤壹帶逛來逛去。他們幾乎每年都要添壹個孩子,這些小孩在他們眼裏都是累贅。晚上他們從工廠下班回家,看到孩子時的那副表 情,仿佛那些都是不知從哪兒來的野種。孩子壹哭,就得挨揍,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學會的第壹件事,就是在房間裏找上壹個最陰暗的角落,盡可能隱蔽地把自己 藏起來。他們瘦得像白毛小鬼,他們不愛講話,連兄弟姐妹之間也不講。他們的父母終于把他們徹底抛棄,死活全看鎮上的人是否慈悲爲懷了。那是壹個難捱的 冬天,工廠停産快三個月了,誰家都有壹本難念的經。不過這個鎮子是不會眼看白種孤兒在街頭活活餓死的。因此上就出現了這樣的結果:最大的八歲孩子走到 奇霍去,在那兒消失了——興許是他在哪兒爬上壹列貨車,進入紛紛擾擾的大世界了。這可誰也說不上來。另外三個孩子由鎮上輪流養活,從壹家的廚房吃到另 壹家的廚房。由于他們身體孱弱,不到複活節就都死了。剩下的兩個就是馬文馬西和亨利馬西,他們讓壹家人家收留了下來。這裏鎮上壹個善良的女人,名叫馬 麗哈爾太太,收容了他們哥兒倆,視同己出。他們就在她家長大,受到很好的照顧。

然而兒童幼小的心靈是非常細嫩的器官。冷酷的開端會把他們的心靈扭曲成奇形怪狀。壹顆受了傷害的兒童的心會萎縮成這樣:壹輩子都像桃核壹樣堅硬,壹樣 布滿深溝。也可能,這樣的壹顆心會潰爛脹腫,以至于體腔內有這樣壹顆心都是壹種不幸,連最普通不過的事也會輕易使這個人煩惱、痛苦。後壹種情況就發生 在亨利馬西的身上。他恰好是他哥哥的反面,是鎮上第壹厚道第壹溫和的人。他把工資借給倒了黴的人花。早先,逢到星期六夜晚,人家去咖啡館玩樂,撇下孩 子不管,他就主動去給人家看孩子。不過他又是個愛害臊的人。從外表上就看得出他的心在腫脹、在受苦。可是馬文馬西呢,卻越來越無法無天、粗暴殘忍。他 的心硬得像撒旦頭上的那只角。壹直到他愛上愛密利亞小姐之前,他帶給他弟 弟和撫養他的好大娘的,除了羞辱和麻煩,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可是愛情徹底改變了馬文馬西的性格。他傾慕愛密利亞小姐足足兩年,卻從不去表白。他常常站在她店鋪門口附近,便帽拿在手裏,灰眼睛裏流露出溫順、渴念 和恍恍惚惚的神情。他行爲也徹底改好了。他對養母十分孝順,對弟弟十分友愛。他把工錢攢了起來,學會了過日子。他甚至還伸出手去希望得到上帝的垂憐。

星期天,再不見他躺倒在前廊地上,成天不是唱就是撥弄吉他。他上教堂去做禮拜,參加所有的宗教集會。他還學習好的禮貌:他訓練自己見到婦女要站起來讓 座,他不再罵娘,打架,亂用上帝的名義詛咒。兩年裏,他通過了考驗,在各個方面都改善了自己的品性。在兩年終了時,壹天晚上,他去見愛密利亞小姐,帶 了壹束沼澤裏采來的花、壹口袋香腸和壹只銀戒指——那天晚上,馬文馬西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愛情。

而愛密利亞小姐也真的嫁給了他。事後,每壹個人都感到莫名其妙。有人說,這是因爲她想撈壹些結婚禮物。也有人認爲這是愛密利亞小姐在奇霍的那位姑奶奶 沒完沒了唠叨的結果,那是個不饒人的老太太。總之壹句話,她跨著大步走下教堂的過道,身上穿著她亡母的新娘禮服,壹件黃緞子的長裙,穿在她身上至少短 十二英寸。那是壹個冬日的下午,明亮的陽光穿過教堂紅寶石色的玻璃窗,給聖壇前這對新人投上壹種奇異的光彩。牧師念婚禮祝福詞時,愛密利亞小姐老是做 壹個奇怪的動作——用右掌心蹭她的緞子禮服的邊緣。原來她是想摸她的工褲兜呢,因爲摸不著,臉上就顯出了不耐煩、不喜歡和不高興的神情。等牧師的祝福 詞說完,祈禱文也念畢,愛密利亞小姐便急急忙忙沖出教堂,連丈夫的手臂也沒挽,領前少說也有兩步。

教堂到店鋪沒幾步路,因此新娘新郎是步行回家的。據說,在路上,愛密利亞就談起她打算與壹個農民做的壹車引火劈柴的買賣。老實說,她對待新郎和對待進 店來買壹品脫酒的顧客根本沒什麽區別。不過到這時爲止,壹切還算是正常的;整個小鎮都感到高興,人們看到愛情在馬文馬西身上起了作用,也盼望他的新娘 因此而有所轉變。至少,他們指望這場婚事能讓愛密利亞脾氣變和順壹些,讓她像壹般婚後的少婦那樣,長得豐腴壹些,而且最終成爲壹個靠得住的婦人。

他們錯了。據那天晚上扒在窗子上偷看的那些小男孩說,事情的真實過程是這樣的:新娘和新郎吃了壹頓豐盛的晚餐,這是愛密利亞小的黑人廚子傑夫給准備 的。新娘每壹道菜都添了壹回,而新郎僅僅像小鳥 似地啄了幾口。接著新娘就去處理她每天要幹的日常瑣事——看報,繼續盤點存貨,等等。新郎在樓梯口轉來轉去,臉上顯出心旌搖蕩、癡癡呆呆與喜氣洋洋的 模樣,但誰也沒管他。到了十壹點鍾,新娘拿起壹盞燈上樓了。新郎緊跟在後面。到這時爲止,壹切都還是正常的,可是以後的事,便有渎神明了。

不到半小時,愛密利亞小姐穿了馬褲和壹件卡其茄克,步子重甸甸地走下樓來。她臉色發暗,因此看上去很黑。她砰地關上廚房門,惡狠狠地踢了壹下。接著, 她控制住自己,她通了通火,坐了下來,把腳擱在爐架上。她讀《農民年鑒》,喝咖啡,用她父親的煙鬥抽了壹袋煙。她面部表情嚴厲、冷峻,臉色倒是壹點點 褪回到正常狀態了。有時她停下來,把《年鑒》上的某項小知識草草地抄到壹張紙上。快天亮時,她進入她的辦公室,取下打字機的套子,這打字機她剛買不 久,正在學怎樣使用。整個新婚之夜,她就是這樣度過的。天亮以後,她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似的,到後院去幹木匠活了。她做的是壹只兔籠,這活兒她上星期 開的頭,打算做好後賣給別人。

壹個新郎無法把自己心愛的新娘帶上床,這件事又讓全鎮都知道了,其處境之尴尬、苦惱可想而知。那天馬文馬西下樓來時,身上還穿著結婚的漂亮衣服,臉上 卻是愁雲密布。天知道他這壹夜是怎麽過來的。他在後院轉來轉去,瞅著愛密利亞小姐,卻總與她保持壹段距離。快晌午時,他想出了壹個念頭,便動身往社會 城的方向走去。他買回來壹些禮物——壹只蛋白石戒指;壹瓶當時牌子流行的粉紅色指甲油;壹只銀手镯,上面有心心相印的圖樣;另外還有壹盒要值兩塊五毛 的糖果。愛密利亞小姐把這些精美的禮物打量了壹番,拆開了糖果盒,因爲她餓了。其他的禮物,她心中精明地給它們估了估價,接著便放到櫃台上去准備出售 了。這天晚上也和前壹天晚上壹樣,唯壹不同的是愛密利亞把她的羽毛褥子搬了下來,在廚房炕上搭了個鋪,她睡得還算香。

事情就這樣壹連持續了三天。愛密利亞小姐像平時壹樣照料她的買賣,對離這兒十英裏的壹條公路上要修壹道橋這個謠傳很感興趣。馬文馬西還是出出進進地跟 在她後面,從他臉上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他是在受罪。到了第四天,他幹出了壹件愚不可及的事:他到奇霍去請了壹位律師回來。接著在愛密利亞小姐的辦 公室裏,他簽署了壹份文件,把自己全部財産轉讓給她——這裏指的是壹塊十英畝大小的樹林地,是他用攢下來的錢購置的。她繃著臉把文件研究了好半天,想 弄清這裏面會不會有什麽鬼,接著便壹本正經地放進寫字桌抽屜裏歸檔。那天下午,太陽還老高,馬文馬西便獨自帶了壹誇脫威士忌到沼澤地去了。快天黑時他 醉醺醺地回來了,他眼睛濕漉漉,睜得老大,他走到愛密利亞小姐跟前,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他正想說什麽,還沒開口,臉上就挨了她揮過來的壹拳,勢頭好 猛,使他壹仰脖撞在牆上,壹顆門牙當時就斷了。

接下去的情形只能粗線條地勾勒壹下了。打開了頭,愛密利亞小姐只要她男人來到她手夠得到的地方,只要看到他喝醉,二話不說就揍。最後她終于把他攆出了 家門,他只得在衆人面前丟臉出醜了。白天他總是在愛密利亞小姐地界以外盤桓,有時他板著壹張瘋瘋癫癫的臉,拿著他那支步槍,坐在那裏壹面擦槍,壹面呆 呆地盯住愛密利亞小姐。如果愛密利亞小姐心裏害怕,她也沒有顯露出來。可是她的神情更嚴峻了,過上壹陣,她便往地上啐口唾沫。他幹的最後壹件傻事是壹 天晚上從她店面的窗子裏爬進去,在裏面黑頭裏坐著,什麽目的也沒有,壹直坐到翌日早晨她下樓來。爲這件事,愛密利亞小姐立即動身上奇霍的法庭去,壹心 以爲能告他壹個“非法入侵”的罪,把他弄進監獄。馬文馬西那天離開了小鎮,沒人見他離去,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走的時候,他在愛密利亞小姐的門底下塞 進去壹封信,這是壹封奇怪的長信,壹半用鉛筆另壹半用鋼筆寫成。這是封熱情洋溢的情書,但裏面也含有威脅。他發誓在這壹生裏壹定要向她施加報複。他的 結婚生活壹共持續了十天。全鎮的人都感到特別滿意,在看到某人爲壹種邪惡、可怕的力量摧毀時,人們常常會産生這樣的感情。

馬文馬西的壹切財産都落到了愛密利亞小姐手裏——他的林地、他的金表、他所擁有的壹切。可是她好像並不怎麽看重它們。那年冬天,她把他的三K黨的長袍 剪開來蓋她的煙草苗。其實,馬文馬西所做的壹切僅僅是使她更富裕,使她得到愛情。可是,奇怪的是,她壹提起他就咬牙切齒。她講起他時從來不用他的名 字,而總是嘲諷地說“跟我結婚的那個維修工”。

後來,當有關馬文馬西的駭人聽聞的故事傳回到小鎮上來時,愛密利亞小姐高興極了。因爲壹旦擺脫了愛情的羁絆,馬文馬西真正的性格終于顯露出來了。他成 爲壹個罪犯,他的相片和名字登在州裏所有的報上。他搶過三家加油站,用壹支鋸短了槍管的槍搶劫了社會城的大西洋太平洋公司大西洋太平洋公司,美國的壹 家聯營超市,在各大小城市都有分號。。人們還懷疑是他殺死了大名鼎鼎的攔劫犯眯眼山姆 。所有這些案子都與馬文馬西的名字有關,因此他成了聞名數縣的大惡棍。最後,法律還是捕獲了他。那壹天他喝醉了酒,躺在壹家旅舍的地板上,吉他扔在壹 邊,右腳的鞋子裏有五十七塊錢。他受審,判了罪,關押在亞特蘭大附近的壹所監獄裏。這使愛密利亞小姐感到心滿意足。

啊,所有這壹切都發生在很久以前,這就是愛密利亞小姐結婚的故事。爲了這件怪事,鎮上的人樂了好壹陣子。雖然這次戀愛表面上的情況是又可悲又可笑的, 妳必須記住,真正的故事發生在戀愛者本人的靈魂裏。因此,對于這壹次或是別的所有的戀愛,除卻上帝之外,還有誰能當最高的審判者呢?就在咖啡館開張的那 天晚上,有幾個人突然想起了蹲在遠方陰暗的大牢裏的那位潦倒的新郎。在以後的歲月裏,馬文馬西也並沒有被鎮上的人完全忘記。人們只是當著愛密利亞小姐 和小羅鍋的面從來不提他的名字而已。可是對他那次熱戀和他的罪行的記憶,對他在監獄的牢房裏情況的思念,總像是壹個令人不安的陪音,隱藏在愛密利亞小 姐愉快的戀愛和咖啡館歡樂的氣氛底下。因此請讀者別忘了這位馬文馬西,因爲他將在以後要發生的故事裏扮演壹個可怕的角色。

在商店變成咖啡館以後的四年中,樓上的房間沒有起什麽變化。屋子的這壹部分還和愛密利亞小姐出生時壹樣,也和她父親在世時壹樣,而且很可能與她爺爺那 會兒壹樣。前面說過,樓上三間房間壹塵不染,連最小的物件也有其固定的位置。每天早晨,愛密利亞小姐的用人傑夫把每件東西都撣去灰塵,擦幹淨。前房是 屬于李蒙表哥的——馬文馬西獲准在店裏度過幾個夜晚時住的就是這個房間,不過再早,這是愛密利亞小姐父親的房間。房間裏有壹?大衣櫃,壹只帶鏡子的小衣 櫃,上面鋪著壹塊漿得很硬的有花邊的台布,還有壹張大理石面的桌子。那張床碩大無朋,是有四根黑檀木雕花柱子的老式眠床。床上有兩條羽毛褥子,有長墊 枕,還有壹些手工編織的小裝飾。床很高,床邊有個兩級的木磴梯——以前誰也不用,可是李蒙表哥每天晚上把它拉出來,很莊嚴地拾級而上。除了磴梯,還有 壹只畫著些粉紅玫瑰的瓷夜壺,爲了雅觀起見,給推在看不見的角落裏。光溜溜的暗色地板上沒有鋪地毯,窗簾是壹種什麽白布料做的,四緣也飾有花邊。

客廳的另壹頭是愛密利亞小姐的臥室,房間更小些,非常樸素。床比較窄,是松木的。有壹只帶鏡的小衣櫃,裏面放她的馬褲、襯衫和禮拜天穿的出客衣服,她 在壁櫃裏釘了兩只釘子,好挂她的大雨靴。窗簾、地毯、各種裝飾品 都壹概沒有。

當中那個大房間,也就是客廳,倒是頗爲講究。壁爐前放著壹張檀木的沙發,沙發上蒙的綠綢子已經磨白。幾張大理石面的桌子,兩架“勝家”牌縫紉機,壹只 大花盆,種的是蒲葦——壹切都挺有氣派,挺排場。客廳裏最重要的家具是壹只玻璃門的大櫃,裏面放了不少珍貴的紀念品和古玩。愛密利亞小姐給這份庋藏增 添了兩件寶貝——壹件是從壹棵水橡樹上收下來的壹顆大橡實,另壹件是只絲絨盒子,裏面放著兩粒灰色的小石子。有時候,愛密利亞小姐沒事可幹了,便取出 絲絨盒,站到窗前去,把石子倒在掌心,詳細端詳,表情顯得既著迷又崇敬,也有幾分畏懼。這是愛密利亞小姐自己的兩顆腎結石,幾年前在奇霍由壹位大夫給 她取出來的。這次手術從開頭到結尾都是次可怕的經曆,她唯壹的收獲便是這兩顆小石子;她當然要極端重視這兩顆石子,否則這筆買賣就顯得更吃虧了。因此 她保存著它們,在李蒙表哥來她這兒住的第二年上,把它們作爲飾物鑲嵌在壹條表鏈上,然後把表鏈送給了李蒙。她增添的另壹件收藏,那顆大橡實,更是爲她 珍惜——可是每逢她瞅著橡實時,臉容總是愁苦、困惑的。

“愛密利亞,這種東西有什麽意義嗎?”李蒙表哥問她。

“哦,這不過是壹顆橡實,”她回答道。“是我在大爸爸死的那天下午撿的。” 

“這說明什麽?”李蒙表哥緊釘著不放。

“我是說,這只不過是那天我在地上發現的壹顆橡實。我把它撿起來就放進口袋了。可是我也不知道爲的是什麽。” 

“收藏的原因也夠怪的,”李蒙表哥說。

 

愛密利亞小姐和李蒙表哥在樓上房間裏話可談得不少,這往往發生在剛過半夜,小羅鍋睡不著的時候。壹般地說,愛密利亞小姐是個沈默寡言的女人,從不因爲 頭腦裏閃過什麽念頭,就讓舌頭撒野胡說壹通。可是對有些話題,她是興趣很濃的。這些話題有壹個共同之處——都是沒頭沒尾的。她喜歡空想壹些思索了幾十 年仍然無法解決的問題。李蒙表哥呢,恰恰相反,不管什麽題目都愛扯上壹大通,因爲他是個喋喋不休的人。他們倆談話的方式也截然不同。愛密利亞小姐總是 用低沈、深思的聲音,不著邊際、空泛地談壹個問題,像車轱辘似地轉過來轉過去;而李蒙表哥總是突然打斷她,就壹個細節滔滔不絕地講起來,這問題縱然不 重要,至少很具體,是與日常生活有關的現實問題。愛密利亞小姐愛說的題目有:星星,黑人爲什麽黑,治癌的最好辦法,如此等等。她的父親也是她喜愛的壹 個談個沒完的話題。

“唉,洛“洛”是“李蒙”第壹個音節的轉音,是壹種愛稱。,”她對李蒙說,“那些日子我很貪睡。我常常燈都不滅就爬上床去睡了……噢,我睡得昏昏沈 沈,仿佛是泡在暖洋洋的車軸油裏。接著天亮了,大爸爸走進來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醒醒呀,小妞,’他說。再過壹會等爐子熱了,他就在廚房裏對著樓上 叫嚷。‘油炸玉米餅,’他這樣嚷道,‘帶汁的白肉。還有火腿蛋。’于是我就沖下樓來在熱爐子跟前穿衣服,他呢,走到外面,在水泵那裏洗臉。這以後我們 壹起上釀酒廠去,也許是……” 

“今兒早上咱們吃的油炸玉米餅太糟糕了,”李蒙插進來說。“火太沖,裏面都是生的。” 

“那些天,等大爸爸把酒放光……”這樣的談話會無休止地進行下去,愛密利亞小姐總是把她那雙長腿伸直了支在壁爐跟前,不管是冬是夏,爐架上總有火在燃 燒,因爲李蒙是個怯寒的人。他坐在她對面的壹張矮椅子上,他的腳幾乎碰不到地,上身往往裹在壹條毯子或是那條綠羊毛披巾裏。除了李蒙表哥之外,愛密利 亞小姐對任何人也從來不提她的父親。

這是她向他表示愛的壹種方式。在最細微和最重大的問題上,他都受到她的信任。只有他壹個人知道她的藏酒圖保存在哪兒,從那張圖上可以看出哪些威士忌埋 在附近什麽地方。只有他壹個人有辦法取到她的銀行存款和她放古董的那口櫃子的鑰匙。他可以隨便從現金櫃裏取錢,大把大把的拿,對于錢幣在他口袋裏發出 的清脆的叮當聲,他是很欣賞的。愛密利亞的壹切産業也等于是他的,因爲只要他壹不高興,愛密利亞小姐就慌了神,到處去找禮物來送給 他,以致到現在,手邊已經沒剩下什麽可以給他的東西了。她唯壹不願與李蒙表哥共享的生活經曆就是對那十天婚姻生活的回憶。馬文馬西是他們從來沒有談論 過的唯壹話題。

歲月緩緩流逝,那是李蒙表哥來到鎮上六年後的壹個星期六黃昏。時間是八月,整整壹天,天空像壹片火似地在鎮子上空燃燒。到這時,綠蔭蔭的薄暮時分臨 近,人們似乎松了口氣。街上那層金色的幹塵土足足有壹英寸厚,小小孩半裸著身子跑來跑去,過不了壹會就要打個噴嚏。他們渾身是汗,脾氣暴躁。紡織廠中 午就停車了。大街西邊,屋子裏的人都出來坐在自己房前的台階上,女人手裏的棕榈葉扇子揮個不停。愛密利亞小姐屋前有塊招牌,上面寫著“咖啡館”三個 字。店後的走廊上,花格的廊檐投下了斑駁的陰影,比較涼快,李蒙表哥坐在那兒搖冰淇淋——他常常把冰與鹽起出來,把攪拌器取出來舔壹舔,看看好了沒 有。傑夫在廚房裏做飯。這天壹清早,愛密利亞小姐在前廊上貼出壹張廣告:“今晚新添雞飯——每客兩角”。咖啡館已經開始營業,愛密利亞小姐在她的辦公 室裏也幹完了壹些活。八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機器鋼琴叮叮咚咚響得挺歡。

門邊角落裏的壹張桌子上,亨利馬西和壹個孩子坐在壹起。他在喝壹杯酒,這對他來說是件不尋常的事,因爲他很容易醉,壹喝醉不是哭就是唱歌。他臉色非常 蒼白,左眼神經質地不斷抽搐,他壹激動總是這樣。他是溜著邊兒悄沒聲地進入咖啡館的,人家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吭聲。坐在他旁邊的孩子是霍雷司威爾斯家 的,早上就送來了,讓愛密利亞小姐給治病。

愛密利亞小姐從辦公室出來,興致很高。她到廚房裏去料理了幾件瑣事,又回進咖啡館,手裏捏著壹只熟的雞屁股,這是她最愛吃的東西。她環視壹下房間,看 看大致沒什麽問題,便走到角落裏亨利馬西的桌子跟前。她把椅子轉過來,劈開腿跨坐在椅背前,她還不打算吃晚飯,光想和大夥兒隨便聊聊,打個招呼。她工 褲後兜裏有壹瓶“萬金酒”——這是用威士忌、冰糖和壹種秘傳的藥料配制成的藥酒。愛密利亞小姐把瓶塞擰下來,把瓶口對著孩子的嘴。然後她轉過臉去看看 亨利馬西,看到他左眼在不安地跳動,便問: 

“妳這是怎麽啦?” 

亨利馬西像是馬上要說壹件很難啓口的事似的,可是對著愛?利亞小姐的眼睛看了壹陣之後,他咽了幾口唾沫,沒有吭聲。

于是愛密利亞小姐便轉過頭去看她的病人。那孩子只有壹張臉露出在桌面上。他滿臉通紅,眼睑壹半耷拉著,嘴巴 只張開壹半。他腿上長了個又硬又腫的疖子,人家把他帶來讓愛密利亞小姐做手術。愛密利亞小姐對待孩子有自己的壹套辦法;她不喜歡看到他們受罪,掙紮, 擔驚害怕。因此她讓孩子在她那裏呆壹整天,過壹會兒就讓他嚼點甘草,喝壹口“萬金酒”。天快黑時,她在他脖子上圍壹條餐巾,讓他喝足吃飽。現在,他坐 在桌子邊上,腦袋慢慢地從壹邊晃到另壹邊,有時,在他出大氣的時候,還可以聽到他有氣無力的哼哼聲。

咖啡館裏有些騷動,愛密利亞小姐迅速地轉過臉來。李蒙表哥進來了。那羅鍋跟每天晚上壹樣,高視闊步地走進咖啡館。當他走到房間正中心時,他突然收住腳 步,機靈地四處望望,把來的人的情況在心裏掂上壹掂,當即作出決定,這天晚上要表現出什麽樣的情緒。這羅鍋是個挑撥離間的能手。他喜歡看人家吵架,不 用開口講壹句話,就能奇迹般地讓人們對打起來。就是因爲他,那壹對姓芮內的孿生兄弟兩年前爲壹把小摺刀吵翻了,從此以後兩人沒說過壹句話。那回呂伯威 爾邦與羅伯特加爾韋哈爾大打出手,他在場;他也列席了他來到鎮上後這件事引起的壹系列毆鬥。他到處嗅嗅,每壹個人的隱私他都壹清二楚。壹天二十四小 時,只要沒在睡覺他就要管閑事。可是說來奇怪,盡管如此,咖啡館之所以生意興隆,還全虧小羅鍋。只要他在場,氣氛就活躍了。當他走進房間時,人們在刹 那間總有壹種緊張的感覺,因爲有這位愛管閑事的家夥在場,妳可說不准什麽命運會落到妳頭上來,也說不准房間裏會突然出什麽事。人們越是感到前面可能有 什麽亂子和禍事臨頭,就越是放縱自己及時行樂。因此當小羅鍋走進房間時,每壹個人都扭過頭來瞅瞅他,隨即到處響起了聊天聲和擰瓶塞的聲音。

李蒙向胖墩麥克非爾招了招手,他是和梅裏芮恩與“卷毛”亨利福特坐在壹起的。“我今兒個走到臭水湖去釣魚,”他說,“半路上我擡起腳來要跨過壹樣東 西,我起先還以爲那是棵倒在地上的大樹。可是我正要跨,它忽然動彈了。我再仔細瞧瞧,原來腳底下是壹條大鳄魚,有前門到廚房那麽長,身子比豬還要 粗。” 

那羅鍋裏呱拉地講下去。每壹個人過壹陣便向他這邊瞅瞅。有的人留神聽他的絮聒,有的人根本不理他。有時候他說了半天,沒有壹個字是真的。他今天晚上 說的也都是吹牛和大話。其實整整壹天他都躺在床上,因爲天熱,他的扁桃體化膿,快黃昏時才起來搖冰淇淋。這件事誰都知道。可他還是站在咖啡館當中,口 若懸河,滔滔不絕。那些大話不知道的人聽 了頭皮都會發麻。

愛密利亞小姐瞧著他,雙手插在褲兜裏,腦袋側向壹邊。她那雙古怪的灰眼睛裏自有壹種柔情,她兀自在微笑呢。她有時也把眼光從羅鍋那裏挪開,瞧瞧咖啡館 裏其他的人——那時候她的目光是驕傲的,裏面包含著壹絲威脅的意味,仿佛誰想讓駝子爲自己的愚蠢行爲承擔責任,她就要跟誰玩命。傑夫正把已經盛在盆子 裏的晚飯端出來,咖啡館新安的電風扇吹出了壹股股惬意的涼風。

“小家夥睡著了,”亨利馬西終于開口了。

愛密利亞小姐低下頭去看看她身邊的病人,使自己臉色平靜下來以應付這次手術。孩子的腮幫子貼在桌沿上,嘴角裏冒出來壹絲不知是口水還是萬金酒。他雙目 緊閉,眼角上安詳地簇擁著壹群小膩蟲。愛密利亞小姐把手按在他腦袋上,使勁搖了幾下,可是病人沒有醒。于是愛密利亞小姐就把孩子從桌子邊上抱起來,留 神不去碰他腳上疼痛的地方,進了辦公室。亨利馬西跟著她,他們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李蒙表哥那天晚上感到很無聊。沒發生什麽有意思的事,盡管天熱,咖啡館裏顧客的脾氣都很好。“卷毛”亨利福特和霍雷司威爾斯坐在當中壹張桌子邊上,彼 此摟著肩膀,爲了壹個冗長的笑話癡笑個沒完——可是他走過去也仍然聽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爲頭上他沒有聽到。月光把那條滿是塵土的路照得很亮,那些矮矮 的桃樹紋絲不動,顯得黑黝黝的,壹點風也沒有。沼澤裏飛出來的蚊群發出催人欲眠的嗡嗡聲,宛似寂靜的夜晚的回聲。整個鎮上壹片烏黑,只有右邊路的盡頭 有壹點燈火在閃爍搖曳。黑暗中不知哪兒有個女人用挺野的高音在唱壹支小調,沒頭沒尾,攏共三個音,翻過來覆過去唱個沒完。羅鍋站在前廊上,靠著壹根柱 子,眺望著空空蕩蕩的路,仿佛在等待誰的到來。

他背後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是說話聲:“李蒙表哥,妳的晚飯在桌子上准備好了。” 

“我今兒晚上胃口不好,”那羅鍋說,他壹整天都在吃鼻煙盒裏的甜食。“我嘴巴裏發酸。” 

“稍微吃幾口也好嘛,”愛密利亞小姐說。“就吃胸脯肉、肝和心好了。” 

他們壹起回到明亮的咖啡館裏,坐到亨利馬西所在的那長桌子上。他們那張桌子是咖啡館裏最大的,桌上壹只可口可樂瓶子裏插著壹束沼澤地裏長的百合花。愛 密利亞小姐治完病,心裏很痛快。從關著的辦公室門後只傳出來幾聲瞌睡懵懂的嗚咽,還不等病人醒來擔驚害怕,手術都已經做完了。孩子這會兒趴在他爸爸的 肩膀上,睡得很沈,小胳膊松松地垂在父親的背上,噴著氣的小 臉蛋紅紅的……他們正要離開咖啡館回家去。

亨利馬西仍然沒有作聲。他吃東西時很小心謹慎,咽食物時不發出壹點聲音,貪食的程度還及不到李蒙表哥的三分之壹,後者口口聲聲說胃口不好,卻壹次次把 盆子裏添加的菜都吃光。亨利馬西常常擡眼瞧瞧桌子對面的愛密利亞小姐,卻仍然保持著緘默。

這是壹個標准的星期六夜晚。從鄉下來了壹對老夫妻,手拉著手在門口躊躇了壹會,最後還是決定進來。老兩口共同生活了那麽久,以至于都像孿生兄妹壹樣相 像了。他們皮膚棕黑,佝偻幹癟,仿佛是兩顆花生,不像的地方是他們還能走動。他們很早就走了,到半夜時分,大多數顧客都離開了。羅塞克萊恩與梅裏芮恩 還在下棋,胖墩麥克非爾坐在桌邊,壹只酒瓶放在桌子上(若是在家裏,他老婆是不容許他這樣放肆的),在心平氣和地自言自語。亨利馬西還沒有走,這是很不 尋常的,因爲往常他天壹黑就要上床。愛密利亞小姐呵欠連連,可是李蒙表哥精神還很亢奮,因此她沒有建議關門安歇。

最後,壹點鍾的時候,亨利馬西擡頭看了看天花板的壹角,不動聲色地對愛密利亞小姐說:“我今天收到了壹封信。” 

愛密利亞這樣的人是不會因爲這點點事大吃壹驚的,因爲她經常收到各種各樣的商業函件和商品目錄。

“這封信是我哥哥寫來的,”亨利馬西說。

羅鍋正在咖啡館裏高視闊步地走來走去,兩只手對握著擱在腦後。這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對于壹個集體的氣氛的任何變化,他都是非常敏感的。他環視了房間 裏的每壹張臉,在等待著。

愛密利亞皺起眉頭,握緊了她的右拳。“謝謝妳來告訴我,”她說。

“他獲准了假釋。他從監獄裏出來了。” 

愛密利亞小姐的臉變得非常陰郁,她打了個寒顫,雖然天氣很熱。胖墩麥克非爾和梅裏芮恩推開了棋盤。咖啡館裏鴉雀無聲。

“誰?”李蒙表哥問道。他那雙蒼白的大耳朵在腦袋上仿佛又長了壹些出來,而且變硬了。“什麽事?” 

愛密利亞小姐拍了拍桌子。“馬文馬西是個……”她嗓音變嘶啞了,過了好壹陣才說得出話:“他應該壹輩子都蹲在監獄裏。” 

“他幹了什麽啦?”李蒙表哥問。

長長的壹陣沈默,因爲誰也不清楚該怎麽回答。“他搶過三個加油站,”胖墩麥克非爾說道。可是他的回答聽起來並不完全,他似乎還隱瞞了什麽重大的罪行。

愛密利亞小姐和李蒙表哥在樓上房間裏話可談得不少,這往往發生在剛過半夜,小羅鍋睡不著的時候。壹般地說,愛密利亞小姐是個沈默寡言的女人,從不因爲 頭腦裏閃過什麽念頭,就讓舌頭撒野胡說壹通。可是對有些話題,她是興趣很濃的。這些話題有壹個共同之處——都是沒頭沒尾的。她喜歡空想壹些思索了幾十 年仍然無法解決的問題。李蒙表哥呢,恰恰相反,不管什麽題目都愛扯上壹大通,因爲他是個喋喋不休的人。他們倆談話的方式也截然不同。愛密利亞小姐總是 用低沈、深思的聲音,不著邊際、空泛地談壹個問題,像車轱辘似地轉過來轉過去;而李蒙表哥總是突然打斷她,就壹個細節滔滔不絕地講起來,這問題縱然不 重要,至少很具體,是與日常生活有關的現實問題。愛密利亞小姐愛說的題目有:星星,黑人爲什麽黑,治癌的最好辦法,如此等等。她的父親也是她喜愛的壹 個談個沒完的話題。

“唉,洛“洛”是“李蒙”第壹個音節的轉音,是壹種愛稱。,”她對李蒙說,“那些日子我很貪睡。我常常燈都不滅就爬上床去睡了……噢,我睡得昏昏沈 沈,仿佛是泡在暖洋洋的車軸油裏。接著天亮了,大爸爸走進來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醒醒呀,小妞,’他說。再過壹會等爐子熱了,他就在廚房裏對著樓上 叫嚷。‘油炸玉米餅,’他這樣嚷道,‘帶汁的白肉。還有火腿蛋。’于是我就沖下樓來在熱爐子跟前穿衣服,他呢,走到外面,在水泵那裏洗臉。這以後我們 壹起上釀酒廠去,也許是……” 

“今兒早上咱們吃的油炸玉米餅太糟糕了,”李蒙插進來說。“火太沖,裏面都是生的。” 

“那些天,等大爸爸把酒放光……”這樣的談話會無休止地進行下去,愛密利亞小姐總是把她那雙長腿伸直了支在壁爐跟前,不管是冬是夏,爐架上總有火在燃 燒,因爲李蒙是個怯寒的人。他坐在她對面的壹張矮椅子上,他的腳幾乎碰不到地,上身往往裹在壹條毯子或是那條綠羊毛披巾裏。除了李蒙表哥之外,愛密利 亞小姐對任何人也從來不提她的父親。

這是她向他表示愛的壹種方式。在最細微和最重大的問題上,他都受到她的信任。只有他壹個人知道她的藏酒圖保存在哪兒,從那張圖上可以看出哪些威士忌埋 在附近什麽地方。只有他壹個人有辦法取到她的銀行存款和她放古董的那口櫃子的鑰匙。他可以隨便從現金櫃裏取錢,大把大把的拿,對于錢幣在他口袋裏發出 的清脆的叮當聲,他是很欣賞的。愛密利亞的壹切産業也等于是他的,因爲只要他壹不高興,愛密利亞小姐就慌了神,到處去找禮物來送給 他,以致到現在,手邊已經沒剩下什麽可以給他的東西了。她唯壹不願與李蒙表哥共享的生活經曆就是對那十天婚姻生活的回憶。馬文馬西是他們從來沒有談論 過的唯壹話題。

歲月緩緩流逝,那是李蒙表哥來到鎮上六年後的壹個星期六黃昏。時間是八月,整整壹天,天空像壹片火似地在鎮子上空燃燒。到這時,綠蔭蔭的薄暮時分臨 近,人們似乎松了口氣。街上那層金色的幹塵土足足有壹英寸厚,小小孩半裸著身子跑來跑去,過不了壹會就要打個噴嚏。他們渾身是汗,脾氣暴躁。紡織廠中 午就停車了。大街西邊,屋子裏的人都出來坐在自己房前的台階上,女人手裏的棕榈葉扇子揮個不停。愛密利亞小姐屋前有塊招牌,上面寫著“咖啡館”三個 字。店後的走廊上,花格的廊檐投下了斑駁的陰影,比較涼快,李蒙表哥坐在那兒搖冰淇淋——他常常把冰與鹽起出來,把攪拌器取出來舔壹舔,看看好了沒 有。傑夫在廚房裏做飯。這天壹清早,愛密利亞小姐在前廊上貼出壹張廣告:“今晚新添雞飯——每客兩角”。咖啡館已經開始營業,愛密利亞小姐在她的辦公 室裏也幹完了壹些活。八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機器鋼琴叮叮咚咚響得挺歡。

門邊角落裏的壹張桌子上,亨利馬西和壹個孩子坐在壹起。他在喝壹杯酒,這對他來說是件不尋常的事,因爲他很容易醉,壹喝醉不是哭就是唱歌。他臉色非常 蒼白,左眼神經質地不斷抽搐,他壹激動總是這樣。他是溜著邊兒悄沒聲地進入咖啡館的,人家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吭聲。坐在他旁邊的孩子是霍雷司威爾斯家 的,早上就送來了,讓愛密利亞小姐給治病。

愛密利亞小姐從辦公室出來,興致很高。她到廚房裏去料理了幾件瑣事,又回進咖啡館,手裏捏著壹只熟的雞屁股,這是她最愛吃的東西。她環視壹下房間,看 看大致沒什麽問題,便走到角落裏亨利馬西的桌子跟前。她把椅子轉過來,劈開腿跨坐在椅背前,她還不打算吃晚飯,光想和大夥兒隨便聊聊,打個招呼。她工 褲後兜裏有壹瓶“萬金酒”——這是用威士忌、冰糖和壹種秘傳的藥料配制成的藥酒。愛密利亞小姐把瓶塞擰下來,把瓶口對著孩子的嘴。然後她轉過臉去看看 亨利馬西,看到他左眼在不安地跳動,便問: 

“妳這是怎麽啦?” 

亨利馬西像是馬上要說壹件很難啓口的事似的,可是對著愛?利亞小姐的眼睛看了壹陣之後,他咽了幾口唾沫,沒有吭聲。

于是愛密利亞小姐便轉過頭去看她的病人。那孩子只有壹張臉露出在桌面上。他滿臉通紅,眼睑壹半耷拉著,嘴巴 只張開壹半。他腿上長了個又硬又腫的疖子,人家把他帶來讓愛密利亞小姐做手術。愛密利亞小姐對待孩子有自己的壹套辦法;她不喜歡看到他們受罪,掙紮, 擔驚害怕。因此她讓孩子在她那裏呆壹整天,過壹會兒就讓他嚼點甘草,喝壹口“萬金酒”。天快黑時,她在他脖子上圍壹條餐巾,讓他喝足吃飽。現在,他坐 在桌子邊上,腦袋慢慢地從壹邊晃到另壹邊,有時,在他出大氣的時候,還可以聽到他有氣無力的哼哼聲。

咖啡館裏有些騷動,愛密利亞小姐迅速地轉過臉來。李蒙表哥進來了。那羅鍋跟每天晚上壹樣,高視闊步地走進咖啡館。當他走到房間正中心時,他突然收住腳 步,機靈地四處望望,把來的人的情況在心裏掂上壹掂,當即作出決定,這天晚上要表現出什麽樣的情緒。這羅鍋是個挑撥離間的能手。他喜歡看人家吵架,不 用開口講壹句話,就能奇迹般地讓人們對打起來。就是因爲他,那壹對姓芮內的孿生兄弟兩年前爲壹把小摺刀吵翻了,從此以後兩人沒說過壹句話。那回呂伯威 爾邦與羅伯特加爾韋哈爾大打出手,他在場;他也列席了他來到鎮上後這件事引起的壹系列毆鬥。他到處嗅嗅,每壹個人的隱私他都壹清二楚。壹天二十四小 時,只要沒在睡覺他就要管閑事。可是說來奇怪,盡管如此,咖啡館之所以生意興隆,還全虧小羅鍋。只要他在場,氣氛就活躍了。當他走進房間時,人們在刹 那間總有壹種緊張的感覺,因爲有這位愛管閑事的家夥在場,妳可說不准什麽命運會落到妳頭上來,也說不准房間裏會突然出什麽事。人們越是感到前面可能有 什麽亂子和禍事臨頭,就越是放縱自己及時行樂。因此當小羅鍋走進房間時,每壹個人都扭過頭來瞅瞅他,隨即到處響起了聊天聲和擰瓶塞的聲音。

李蒙向胖墩麥克非爾招了招手,他是和梅裏芮恩與“卷毛”亨利福特坐在壹起的。“我今兒個走到臭水湖去釣魚,”他說,“半路上我擡起腳來要跨過壹樣東 西,我起先還以爲那是棵倒在地上的大樹。可是我正要跨,它忽然動彈了。我再仔細瞧瞧,原來腳底下是壹條大鳄魚,有前門到廚房那麽長,身子比豬還要 粗。” 

那羅鍋裏呱拉地講下去。每壹個人過壹陣便向他這邊瞅瞅。有的人留神聽他的絮聒,有的人根本不理他。有時候他說了半天,沒有壹個字是真的。他今天晚上 說的也都是吹牛和大話。其實整整壹天他都躺在床上,因爲天熱,他的扁桃體化膿,快黃昏時才起來搖冰淇淋。這件事誰都知道。可他還是站在咖啡館當中,口 若懸河,滔滔不絕。那些大話不知道的人聽 了頭皮都會發麻。

愛密利亞小姐瞧著他,雙手插在褲兜裏,腦袋側向壹邊。她那雙古怪的灰眼睛裏自有壹種柔情,她兀自在微笑呢。她有時也把眼光從羅鍋那裏挪開,瞧瞧咖啡館 裏其他的人——那時候她的目光是驕傲的,裏面包含著壹絲威脅的意味,仿佛誰想讓駝子爲自己的愚蠢行爲承擔責任,她就要跟誰玩命。傑夫正把已經盛在盆子 裏的晚飯端出來,咖啡館新安的電風扇吹出了壹股股惬意的涼風。

“小家夥睡著了,”亨利馬西終于開口了。

愛密利亞小姐低下頭去看看她身邊的病人,使自己臉色平靜下來以應付這次手術。孩子的腮幫子貼在桌沿上,嘴角裏冒出來壹絲不知是口水還是萬金酒。他雙目 緊閉,眼角上安詳地簇擁著壹群小膩蟲。愛密利亞小姐把手按在他腦袋上,使勁搖了幾下,可是病人沒有醒。于是愛密利亞小姐就把孩子從桌子邊上抱起來,留 神不去碰他腳上疼痛的地方,進了辦公室。亨利馬西跟著她,他們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李蒙表哥那天晚上感到很無聊。沒發生什麽有意思的事,盡管天熱,咖啡館裏顧客的脾氣都很好。“卷毛”亨利福特和霍雷司威爾斯坐在當中壹張桌子邊上,彼 此摟著肩膀,爲了壹個冗長的笑話癡笑個沒完——可是他走過去也仍然聽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爲頭上他沒有聽到。月光把那條滿是塵土的路照得很亮,那些矮矮 的桃樹紋絲不動,顯得黑黝黝的,壹點風也沒有。沼澤裏飛出來的蚊群發出催人欲眠的嗡嗡聲,宛似寂靜的夜晚的回聲。整個鎮上壹片烏黑,只有右邊路的盡頭 有壹點燈火在閃爍搖曳。黑暗中不知哪兒有個女人用挺野的高音在唱壹支小調,沒頭沒尾,攏共三個音,翻過來覆過去唱個沒完。羅鍋站在前廊上,靠著壹根柱 子,眺望著空空蕩蕩的路,仿佛在等待誰的到來。

他背後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是說話聲:“李蒙表哥,妳的晚飯在桌子上准備好了。” 

“我今兒晚上胃口不好,”那羅鍋說,他壹整天都在吃鼻煙盒裏的甜食。“我嘴巴裏發酸。” 

“稍微吃幾口也好嘛,”愛密利亞小姐說。“就吃胸脯肉、肝和心好了。” 

他們壹起回到明亮的咖啡館裏,坐到亨利馬西所在的那長桌子上。他們那張桌子是咖啡館裏最大的,桌上壹只可口可樂瓶子裏插著壹束沼澤地裏長的百合花。愛 密利亞小姐治完病,心裏很痛快。從關著的辦公室門後只傳出來幾聲瞌睡懵懂的嗚咽,還不等病人醒來擔驚害怕,手術都已經做完了。孩子這會兒趴在他爸爸的 肩膀上,睡得很沈,小胳膊松松地垂在父親的背上,噴著氣的小 臉蛋紅紅的……他們正要離開咖啡館回家去。

亨利馬西仍然沒有作聲。他吃東西時很小心謹慎,咽食物時不發出壹點聲音,貪食的程度還及不到李蒙表哥的三分之壹,後者口口聲聲說胃口不好,卻壹次次把 盆子裏添加的菜都吃光。亨利馬西常常擡眼瞧瞧桌子對面的愛密利亞小姐,卻仍然保持著緘默。

這是壹個標准的星期六夜晚。從鄉下來了壹對老夫妻,手拉著手在門口躊躇了壹會,最後還是決定進來。老兩口共同生活了那麽久,以至于都像孿生兄妹壹樣相 像了。他們皮膚棕黑,佝偻幹癟,仿佛是兩顆花生,不像的地方是他們還能走動。他們很早就走了,到半夜時分,大多數顧客都離開了。羅塞克萊恩與梅裏芮恩 還在下棋,胖墩麥克非爾坐在桌邊,壹只酒瓶放在桌子上(若是在家裏,他老婆是不容許他這樣放肆的),在心平氣和地自言自語。亨利馬西還沒有走,這是很不 尋常的,因爲往常他天壹黑就要上床。愛密利亞小姐呵欠連連,可是李蒙表哥精神還很亢奮,因此她沒有建議關門安歇。

最後,壹點鍾的時候,亨利馬西擡頭看了看天花板的壹角,不動聲色地對愛密利亞小姐說:“我今天收到了壹封信。” 

愛密利亞這樣的人是不會因爲這點點事大吃壹驚的,因爲她經常收到各種各樣的商業函件和商品目錄。

“這封信是我哥哥寫來的,”亨利馬西說。

羅鍋正在咖啡館裏高視闊步地走來走去,兩只手對握著擱在腦後。這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對于壹個集體的氣氛的任何變化,他都是非常敏感的。他環視了房間 裏的每壹張臉,在等待著。

愛密利亞皺起眉頭,握緊了她的右拳。“謝謝妳來告訴我,”她說。

“他獲准了假釋。他從監獄裏出來了。” 

愛密利亞小姐的臉變得非常陰郁,她打了個寒顫,雖然天氣很熱。胖墩麥克非爾和梅裏芮恩推開了棋盤。咖啡館裏鴉雀無聲。

“誰?”李蒙表哥問道。他那雙蒼白的大耳朵在腦袋上仿佛又長了壹些出來,而且變硬了。“什麽事?” 

愛密利亞小姐拍了拍桌子。“馬文馬西是個……”她嗓音變嘶啞了,過了好壹陣才說得出話:“他應該壹輩子都蹲在監獄裏。” 

“他幹了什麽啦?”李蒙表哥問。

長長的壹陣沈默,因爲誰也不清楚該怎麽回答。“他搶過三個加油站,”胖墩麥克非爾說道。可是他的回答聽起來並不完全,他似乎還隱瞞了什麽重大的罪行。

 

 

小羅鍋不耐煩了。他不能容忍有什麽事背著他發生,哪怕是壹場大災難也罷。馬文馬西這名字他從來沒聽說過,但對他來說有吸引力。但凡別人提到誰都清楚惟 獨他不清楚的事,他心癢難熬,都想知曉——例如,他來之前拆掉的那座鋸木廠啦,莫裏斯範恩斯坦那個苦命人啦,或是任何壹件他沒來時發生的事情。除了這 種天生的好奇心之外,羅鍋還對形形色色的搶劫案和犯罪行爲懷有極大的興趣。他壹面繞著桌子走來走去,壹面反來覆去地念叨著“假釋”、“監獄”這些詞 兒。不過盡管他逼著追問,還是什麽也沒打聽出來,誰也不敢在咖啡館裏當著愛密利亞小姐的面講馬文馬西的事。

 

“信裏話不多,”亨利馬西說。“他沒說他打算上哪兒。” 

 

“哼!”愛密利亞小姐說,她的臉仍然非常嚴峻,非常陰郁。“他那只臭蹄子可別打算踩進我的地界。” 

 

她把椅子往後推推,准備關店門。也許是腦子裏出現馬文馬西使她擔了點心事吧,她把現金出納機搬進了廚房,放在壹個安妥的地方。亨利馬西順著黑漆漆的路 走了。可是“卷毛”亨利福特和梅裏芮恩還在前廊上逗留了壹會兒。後來梅裏芮恩硬說自己那天晚上就有壹個幻覺,預見了以後要發生的事。可是鎮上的人誰也 不理他,因爲這人老是說這壹套的話。愛密利亞小姐與李蒙表哥在客廳裏說了壹陣子話。最後,小羅鍋覺得自己困了,她就替他把蚊帳放下來,等他做完祈禱。

 

這以後,她穿上長睡袍,抽了兩袋煙,過了好久以後才總算睡著。

 

那年秋天是段歡樂的時光。周圍農村收成很好。在叉瀑的市場上,那壹年煙草的價格壹直是堅挺的。經過長長炎夏,最初那幾天涼快的日子更加使人神清氣爽。

 

那條塵土飛揚的路,路邊上長滿了金黃色的菊花,甘蔗熟了,透出了紫紅色。每天客車從奇霍開來,都帶走幾個小孩到公立學校去受教育。男孩子在松林裏獵狐 狸,洗衣繩上晾滿了冬季的被褥,地上鋪滿白薯,還蓋上了幹草,准備抵禦日後的嚴寒。暮色蒼茫時,煙囪裏升起了袅袅的炊煙,月亮在秋季的天空中顯得渾 圓、橘黃。秋天頭幾個寒冷的夜晚裏,萬籁俱寂,仿佛再也不能更寂靜了。有時,到了深夜,只要沒有風,連穿過社會城北去的火車的又尖又細的汽笛聲,鎮上 都能聽見。

對愛密利亞小姐來說,這正是她的大忙季節。她從天蒙蒙亮壹直幹到太陽落山。她給自己的釀酒廠做了壹只新的更加大的冷凝器,這裏壹個星期之內流出來的酒 就足以使全縣的人爛醉如泥。她的那頭老騾碾了那麽多的高粱,都暈頭轉向了。她燙 洗了廣口瓶,把桃醬儲存起來。她興致勃勃地等待著第壹次霜凍,因爲她買了三口大豬,打算做大批烤肉和大小香腸。

 

在這幾個星期裏,人們都注意到愛密利亞小姐身上有壹種新的特征。她常常笑,而且是深沈、洪亮的哈哈大笑,她口哨也吹得比較活潑悅耳,有點花樣了。她經 常在試驗自己力氣有多大,她把沈重的東西舉起來,用手指戳戳自己堅硬的雙頭肌。有壹天她在打字機前坐了下來,寫壹個故事——裏面有外國人,有翻板活 門,還牽涉到幾百萬元的財富。李蒙表哥壹直和她在壹起,老是懶洋洋地跟在她屁股後面。愛密利亞小姐瞧著他的時候,臉上泛出燦然、溫柔的表情,叫他名字 時,語音裏也拖著壹種愛情的陪音。

 

第壹次寒流終于來了。壹天早晨愛密利亞小姐醒來,發現玻璃窗上有霜花,霜凍使院子裏的壹叢叢枯草銀光閃閃。愛密利亞小姐在廚房的竈裏生了旺旺的火,到 門口去觀測天氣。空氣凜冽而肅殺,淡青色的天空萬裏無雲。很快,人們紛紛從鄉下進城來,打聽愛密利亞小姐對天氣的看法如何。她決定宰那口最大的豬,這 消息傳到鄉下去了。豬宰了,烤肉的火坑裏燃起了橡木燒的文火。後院裏彌漫著壹股豬血和煙霧混成的暖洋洋的氣味。冬天的空氣中振蕩著腳步聲和人語聲。愛 密利亞小姐走來走去,在發號施令,要不了多久,活兒也快幹完了。

 

那天她在奇霍還有些特別的事要辦,因此等她相信壹切都在順利進行時,她便搖動曲柄,發動汽車,准備動身。她叫李蒙表哥陪著去,事實上,她已經跟他說了 七遍了,可是他舍不得離開這亂哄哄的熱鬧場面,不想走。這使愛密利亞小姐有點不知所措,因爲她總愛讓駝子陪著她,壹個人出門不管是遠是近,肯定會非常 惦念家的。可是問了他七遍以後,她不再催逼他了。在走以前她找來壹根棍子,圍著火坑重重地劃了壹道,離坑邊足足有兩英尺遠,關照他不要越過這道界線。

 

她是吃了午飯走的,打算天黑以前回來。

 

如今,有壹輛卡車或小轎車從奇霍沿著公路開來,穿過鎮子再上別的地方去,已經不是太希罕的事了。每年,收稅人總要來和愛密利亞小姐這樣的有錢人糾纏壹 番。如果鎮上別的人,比方說梅裏芮恩,認爲自己夠資格賒購壹輛汽車,或是先付三元便能搬回來壹只奇霍櫥窗裏陳列的那種漂亮的電冰箱,這時,便會有壹個 城裏人下來,提出許多叫人發窘的問題,把他經濟上的纰漏調查得壹清二楚,破壞了他想用分期付款的辦法賒購東西的計劃。有時,特別是當苦役隊在叉瀑公路 幹活的時候,汽車會拉了他們穿過小鎮。也常常有開小 汽車的人迷了路,停下來打聽該怎麽走。因此,那天後半晌有輛卡車開過紡織廠,在離愛密利亞小姐咖啡館不遠的路中央停下來,就不是壹件希罕的事了。有壹 個人從卡車後面跳了下來,卡車又開走了。

 

那人站在路中央,向四面看了看。他是個高個兒,有棕色的鬈發,深藍色的眼睛轉動得很慢。他嘴唇很紅,他的笑容是吹牛家那種懶洋洋的、嘴唇半開半閉的笑 容。這人穿著壹件紅襯衣,圍著壹條機器上用的寬皮帶;他帶著壹只洋鐵皮箱子和壹把吉他。全鎮首先看見他的是李蒙表哥,李蒙表哥聽到了汽車換擋的聲音, 便跑過來看看是怎麽壹回事。小羅鍋從門廊角上探出腦袋,沒有露出整個身子。他和陌生人互相盯看了壹會,這不是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初次見面迅速打量壹下對 方的那種眼光。他們奇特地互相盯了壹眼,就像是兩個彼此認識的罪犯。接著穿紅襯衣的人聳了聳左肩,轉過身去走開了。那羅鍋看見他順著路走下去,臉色變 得煞白,過了壹會,羅鍋開始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兩人中間隔開好幾步。

 

很快,全鎮都知道馬文馬西回來了。他先到紡織廠,把胳膊肘懶洋洋地支在窗台上往裏張望。像所有天生的懶鬼壹樣,他喜歡看人們辛辛苦苦地工作。紡織廠頓 時像癱瘓似地亂了套。染工們離開了滾燙的染缸,紡紗工和織布工也忘記了照管機器,連胖墩麥克非爾,他是工頭,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馬文馬西仍然半 張著濕漉漉的嘴在笑,就在他看見他兄弟時,那副吹牛大王的表情也沒有起壹點變化。看夠了工廠以後,馬文馬西便沿著馬路到他從小在那兒長大的那座房子 去,把手提箱和吉他留在門廊上。接著他繞著蓄水池走了壹周,看了看教堂、三家店鋪和鎮上別的地方。那羅鍋壹聲不響拖著步子隔開壹段距離跟在他後面,兩 手插在口袋裏,那張小臉仍然是煞白煞白。

 

天色已晚。冬天血紅色的太陽正在下沈,西天是壹片暗金色和绛紅色。羽毛亂蓬蓬的雨燕回到煙囪上的窠巢裏去了。家家戶戶都點亮了燈。不時飄來壹陣煙味和 咖啡館後面火坑裏在慢慢烤著的肉散發的溫暖、濃郁的香味風。馬文馬西逛遍了鎮子以後,在愛密利亞小姐的店門前停住了腳步,念了念門廊上的招牌。接著, 絲毫不擔心是否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他穿過了屋子壹邊的側院。工廠的汽笛有氣無力、怪淒涼地鳴了壹陣,日班結束了。很快,除了馬文馬西以外,又有許多人 來到愛密利亞小姐的後院——“卷毛”亨利福特、梅裏芮恩、胖墩麥克非爾,還有不少小孩大人,他們站在主人地界之外,朝裏張望。人們很少說話。馬文 馬西獨自站在火坑的壹邊,其余的人都簇擁在另壹邊。李蒙表哥與所有的人都間隔著壹定的距離,他眼光片刻也沒有離開馬文馬西的臉。

 

“妳在監獄裏日子過得不錯吧?”梅裏芮恩問道,發出了很蠢的癡笑聲。

 

馬文馬西沒有回答。他從後屁股兜裏摸出壹把很大的刀子,慢騰騰地打開,在他褲子後面屁股的部位上蹭刮。梅裏芮恩突然變得非常安靜,他挪了挪身子,穩妥 地躲在胖墩麥克非爾非常寬闊的背部後面。

 

愛密利亞小姐直到天都快黑了才回來。她還在老遠,人們就聽到她汽車的格達格達聲,接著又聽到碰上車門的聲音和砰砰嘭嘭的聲音,仿佛她在拖什麽重東西走 上台階。太陽已經下山,空中彌漫著早冬黃昏的那種藍色霧霭般的微光。愛密利亞小姐緩慢地走下後台階,後院裏那群人非常安靜地等待著。這個世界上沒有幾 個人是能和愛密利亞小姐抗衡的,而她對馬文馬西又是懷著那樣特殊的深仇大恨。每壹個人都等著看她怎樣大發雷霆,怎樣抄起壹件危險的家什,把他連靈魂帶 軀殼從鎮上攆出去。她起先並沒有瞧見馬文馬西,她臉上還挂著長途跋涉後回到家中時自然會有的那種安詳、夢幻般的神情。

愛密利亞小姐壹准是在同壹瞬間看到馬文馬西與李蒙表哥的。她的眼光從這人身上掃到那人身上。可是吸引住她不正常的、大惑不解的眼光的倒不是監獄裏出來 的那個壞蛋。她,還有所有的人,在瞧著的都是李蒙表哥,而他也的確是值得壹瞧的。

 

那羅鍋站在火坑的壹頭,他那張蒼白的臉爲冒煙的橡木燃起的文火射出來的微光所照亮。李蒙表哥有壹手非常特別的本領,他想巴結討好什麽人時總要用的。他 只要站著壹動不動,集中壹些注意力,便能很快很自然地扭動他那雙蒼白的大耳朵。他以前想向愛密利亞小姐索取什麽特別的東西時,總要來這壹手,而且屢試 不爽,總能達到目的。現在,羅鍋站在那兒,他那雙耳朵在腦袋上扭動得可歡了。可是這壹回,他瞧著的人不是愛密利亞小姐了。羅鍋在對馬文馬西笑呢,那副 懇求的表情簡直到了搖尾乞憐的地步。起先,馬文馬西根本沒有注意羅鍋,到他終于向羅鍋瞥上壹眼時,那目光裏壹點點賞識的神色都沒有。

 

“這斷脊梁的有什麽毛病?”他用大拇指侮慢地指了指羅鍋。

 

沒有人回答。李蒙表哥看到他這壹手沒起任何作用,便使出了新的招數。他翻動眼睑,活像眼眶裏有兩只給逮住的白飛蛾在撲騰。他在周圍的土地上把腳蹭來蹭 去,揮舞著手,最後又跳起壹種簡單的碎步子舞來。在冬日黃昏天即將黑 下來的蒼茫暮色裏,他活像沼澤地鬧鬼場面中的小孩的鬼魂。

 

在院子裏所有人當中,只有馬文馬西壹個人完全無動于衷。

 

“這個小老頭兒犯羊癫風了吧?”他問。還是沒有人回答他。他跨前壹步,對著李蒙表哥的太陽穴上來了壹巴掌。羅鍋趔趄了兩步,跌倒在地。他坐在地上,眼睛 仍然擡起來看著馬文馬西,使出了好大的勁,讓兩只耳朵最後壹次怪可憐地撲騰了壹下。

這時所有的人都轉過身來看愛密利亞打算采取什麽行動。這些年來,沒人敢動李蒙表哥壹根汗毛,雖然不少人心中都有過這樣的誘惑。只要誰和李蒙表哥說壹句 重話,愛密利亞小姐就不再讓這個魯莽的家夥挂賬,過了好久還要找碴兒給他小鞋穿。因此,如果愛密利亞小姐這時候抄起後廊上放著的那把斧子把馬文馬西的 腦袋壹劈爲二,沒有人會感到意外。可是她沒有這樣幹。

 

愛密利亞小姐有時候會出神。出神的原因大家都是知道和理解的。愛密利亞小姐是個好大夫,她若是碾磨了沼澤裏什麽草木的根,配制了什麽新藥,她是絕對不 會在上門來看病的病家身上試驗的;她研制了壹種新的藥,總是先在自己身上試驗。她喝上壹大劑,第二天就若有所思地在咖啡館和磚砌的廁所之間來回踱步 子。常常,肚子裏突然來了壹陣絞痛,她就站住不動,那雙古怪的眼睛盯在地上,拳頭攥緊;她在琢磨身上哪個器官在受到影響,這種新藥大概能治什麽病痛。

 

現在,她瞧著羅鍋與馬文馬西時,臉上的表情也是這樣,仿佛在認真辨認身體哪個部位在不好過,雖然那天她並沒有試服新藥。

“這可以給妳壹個教訓,斷脊梁的東西,”馬文馬西說。

 

馬文馬西把他那軟披披的泛白的頭發從前額掠到後面去,神經質地咳了幾聲。胖墩麥克非爾和梅裏芮恩擦著他們的腳,呆在院子外的小孩和黑人大氣也不出壹 聲。馬文馬西把他在蹭刮的刀子折了起來,肆無忌憚地環顧了四周以後,大搖大擺地走出院子。火坑裏的余火變成了灰羽毛般的灰燼,天色完全黑下來了。

 

這就是馬文馬西從監獄裏回來的情形。全鎮沒有壹個活人喜歡見到他,即使是瑪麗哈爾太太。她是個善良的女人,懷著深情,無微不至地把馬文馬西拉扯大—— 當她第壹眼看見他時,手裏拿著的平底煎鍋都掉到了地上,眼淚也隨即湧了出來。可是什麽也不能讓那位馬文馬西感到不安。他坐在哈爾家的後台階上,懶洋洋 地撥弄著吉他,等晚飯煮好,他把屋子裏的孩子往兩邊壹推,給自己盛了壹大盆,雖然玉米餅與白肉還不夠大夥兒分的。吃飽了,他 便在前屋找壹個最舒服最暖和的角落,壹覺睡到大天亮,連夢都不做壹個。

 

愛密利亞小姐的咖啡館那天晚上沒有營業。她非常細心地鎖好所有的門窗。人們沒見到她與李蒙表哥有什麽動靜,可是她臥室裏的燈壹直?到天明。

 

馬文馬西給小鎮帶來了厄運,從壹開頭就是如此,這也是意料之中的。第二天天氣突然起了變化,悶熱非凡。即使大清早,空氣就潮滋滋的,氣壓很低。風把沼 澤地腐敗的氣味都吹了過來,尖聲嗡叫的小蚊子像蛛網似地布滿在綠色的蓄水池上空。這是極其不正常的,比八月還要糟糕,給人們帶來許多損害。縣裏幾乎每 壹戶有豬的人家都學了愛密利亞小姐的樣,頭天宰了豬。在這樣的天氣裏,小香腸又怎能久放呢?幾天後,到處都彌漫著壹股豬肉逐漸腐敗的氣味,和壹種令人沮 喪的暴殄天物的氣氛。更糟的是,靠近叉瀑公路有壹家人慶祝團聚,吃了烤肉都中毒死了,連壹個也不剩。很明顯,他們的豬肉變了質——誰知道別的肉保險不 保險呢?人們既想解饞又怕死,真是左右爲難。這真是壹個暴殄天物與混亂不堪的時刻。

 

馬文馬西是這壹切的根源,可是他卻毫無羞恥之心。人們到處都可以見到他。上班的時候他在紡織廠周圍閑逛,朝窗子裏張望。到了星期天,他穿上他那件紅襯 衣,抱著吉他在路上溜過來溜過去。他仍然很俊美——壹頭棕發,嘴唇紅紅的,肩膀很寬;可是他邪惡的性格太出名了,盡管相貌堂堂,誰也不願接近他。人們 認爲他邪惡,還不僅僅因爲他犯了那些具體的罪行。的確,他搶過好幾次加油站。在這以前,他糟蹋了縣裏最嬌美的姑娘,並且還以此爲榮。可以列在他名下的 壞事簡直不勝枚舉,可是除開這些罪行之外,他身上有壹種無法形容的卑劣的品質,這就像壹股臭味壹樣牢牢地依附著他。另外還有壹件怪事——他從不流汗, 連八月裏也不流,這確實是壹件值得令人深思的事。

 

如今,在鎮上的人看來,他比以前更危險了,因爲他在亞特蘭大的監獄裏准是學會了蠱惑人的妖術。不然的話,他對李蒙表哥的影響又作何解釋呢?羅鍋自從第壹 眼看到馬文馬西起,就像有野鬼附身壹樣。他壹分鍾也離不開這囚犯,老是跟在他後面,而且老是想些傻花招來吸引對方的注意。而馬文馬西仍然不是對他十分 凶狠,就是根本不理他。有時候羅鍋也會失去信心,獨自靠在前廊的欄杆上,活像壹只停棲在電話線上的生病的鳥兒,而且壹點也不掩飾他的憂傷。

 

“妳倒是爲什麽?”愛密利亞小姐有時會問,用她那雙灰色的斜眼瞅著他,握緊了拳頭。 “哦,馬文馬西,”那羅鍋哀歎道,壹提這名字就打亂了他啜泣的節奏,使他打起嗝來。“他到過亞特蘭大呢。” 

 

愛密利亞小姐總是搖搖頭,臉色變得陰郁而嚴峻。首先,她對旅行就不能容忍;對那些出門去亞特蘭大或是走上五十英裏去看海的人,對那些坐不住的人,她總 是鄙夷萬分。“他到過亞特蘭大有什麽好神氣的!” 

“他進過監獄呢,”那羅鍋說,羨慕得不知怎麽才好了。

 

對于這樣的妒忌,妳又有什麽好說的呢?愛密利亞簡直手足無措,對自己該說什麽也沒有把握了。“去過監獄?這樣的壹次旅行值不得誇耀。” 

這幾個星期裏,愛密利亞小姐被每壹個人密切地觀察著。她心神恍惚地走來走去,臉上表情淡漠,仿佛又陷入了吃藥後腹痛時的出神狀態。不知爲什麽,從馬 文馬西來了以後,她把她的工褲收了起來,老穿以前逢到星期天、參加葬禮、出庭訴訟才穿的紅裙子。幾個星期過去了,她才開始采取壹些措施來澄清局勢。可 是她的努力很難使人理解。如果她不願看到李蒙表哥跟在馬文馬西屁股後面滿城轉,爲什麽不明確表態,向羅鍋攤牌:如果再和馬文馬西黏黏糊糊,那就請他滾 出她的家?那樣做非常簡單,李蒙表哥要就是向她屈服,要就是像喪家之犬那樣無家可歸。可是愛密利亞小姐好像喪失了意志力;她生平第壹次躊躇不決,拿不定 主意走哪壹條路。而且,如同許多在這種處境裏的人壹樣,她幹出了最最要不得的事——同時幹了好幾件相互抵觸的事。

 

咖啡館每天晚上照常營業。奇怪的是,馬文馬西大搖大擺——後面拖著羅鍋——走進來時,她並沒有把他轟出去。她甚至白白給他酒喝,而且傻乎乎地、很不自 然地對著他笑。與此同時,她又在沼澤地裏給他安了壹個很厲害的陷阱,倘若掉進去,送命是毫無問題的。她讓李蒙表哥邀請他星期天來吃飯,然後在他走下台 階時又想把他絆倒。她爲了給李蒙表哥找樂子發動了壹個大戰役——壹次次精疲力盡地到老遠的地方去看各種各樣的熱鬧,開三十英裏路的車去參加壹次講演— 音樂會,帶他去叉瀑看化裝遊行。總的來說,對于愛密利亞小姐,這是壹個心煩意亂的時刻。在好多人看來,她不折不扣是在爬愚人山,大家都在等著瞧結果會 是怎樣。

天氣又轉冷了,冬天來到了鎮上。紡織廠最後壹班還沒放工,黑夜就已降臨了。孩子們睡覺時都不脫外衣,娘們把裙子從後面撩起來對著火,如癡如醉似地烤 著。下過雨以後,路上的濕泥巴凍成了堅硬的冰轍,屋子的窗子裏閃爍著微弱的燈光,桃樹變得瘦削和光禿禿 的。在漆黑、寂靜的冬夜裏,咖啡館是全鎮溫暖的中心,那裏燈光如此明亮,連小半英裏路以外都能看見。屋子盡裏頭那口大鐵火爐裏吼叫著,爆裂著,燃得通 紅。愛密利亞小姐給窗子安上了紅窗簾,她還從壹個過路的推銷員那裏買下壹大把紙紮的玫瑰花,看上去非常逼真。

 

可是,咖啡館之所以在人們心目中有地位,還不僅僅在于它溫暖如春,裝潢美觀,燈光明亮。全鎮這麽珍視咖啡館還有它更深遠的原因。這與這壹帶過去沒有體 會過的壹種自豪感有關。爲了理解這種新的自豪感,妳必須先記住人們的生活是何等的低賤。每壹家工廠的周圍總是簇擁著許多人——然而遠不是每壹個家庭都 有足夠吃的、穿的和油膩香辣的美食。生活也可以是想方設法使自己生命維持下去的壹個漫長的過程。可是有壹點使人大惑不解,那就是:所有有用的東西都有 壹個價格,妳不花錢就買不來,這就是眼下的世道。壹包棉花、壹誇脫糖漿都有它的價格,這妳知道,至于這價格是怎麽來的,妳就不用多管了。可是人的生命 值多少錢卻沒有人定過價;它給妳的時候是白給的,收回去的時候也是無償的。它值多少錢呢?如果妳好好觀察壹下周圍,就會發現有時候它值不了幾個錢,甚至 是壹文不值。有時妳累得滿頭大汗,費了好大勁兒,事情還是沒有起色,這時妳心靈深處便會泛起壹種感覺:妳的生命並不太值錢。

 

可是咖啡館給小鎮帶來的新的自豪感幾乎對每壹個人都有影響,連兒童也包括在內。妳想進咖啡館坐坐,倒不必非吃壹頓晚飯,或是非買酒不可。花五分錢鎳 幣,就能要壹瓶冷飲!如果妳連這點錢也出不起,愛密利亞小姐還有壹種叫櫻桃露的飲料,壹分錢壹杯,粉紅色的,非常甜。幾乎所有的人,T.M.威靈牧師除外, 壹星期至少要到咖啡館來壹次。孩子們總是愛在別人家裏睡覺,愛在鄰居家的餐桌上吃飯;在這樣的場合下他們總是表現得很好,感到十分驕傲。鎮上的人坐在 咖啡館桌旁時,也是同樣地感到驕傲。他們上愛密利亞小姐的店鋪之前,總先把自己洗得幹幹淨淨,進咖啡館時總是很有禮貌地先在門檻上刮幹淨自己的腳。在 這裏,至少是幾個小時之內,認爲自己在世界上沒有什麽價值這種極端痛苦的想法,可以暫時壓制下去。

 

對于單身漢、畸零人與肺結核患者,咖啡館更是個好去處。在這裏可以提壹提:有理由可以懷疑李蒙表哥患有肺結核。他的灰眼睛太亮,脾氣太執拗,說話太 多,又常常咳嗽——這些都是症候。再說,壹般認爲脊骨彎曲與結核病有壹定的關系。不管什麽時候,只要和愛密利亞小姐壹提這件 事,她就會勃然大怒;她態度激昂地斷然否定這些症候,可是私下裏她給李蒙表哥又是在胸口上熱敷,又是讓他喝萬金酒,如此等等。今年冬天,羅鍋咳得更厲 害了,有時候天氣很冷他也會冒出壹頭大汗。可是這並沒有能阻止他去跟蹤馬文馬西。

 

每天壹清早他離開家到哈爾太太家的後門口去,等呀等呀——因爲馬文馬西是個愛睡懶覺的?。他總是站在那兒,輕聲叫喚。他的聲音就像那些耐心蹲在地上小洞 口的小孩壹樣,他們認爲洞裏住著蟻蛉,總是用笤帚上揪下的草去捅窟窿,同時怪淒涼地叫喚:“蟻蛉蟻蛉快回家。蟻蛉媽媽快出來。妳們家,著火啦。小蟻蛉 成了糊嘎巴。”就是用這樣壹種聲調——既可憐巴巴,又誘引人,同時也是無可奈何——那羅鍋每天早上都要呼喚馬文馬西的名字。等到馬文馬西出來鬼混時, 他就跟在他後面滿鎮轉,有時他們壹塊到沼澤裏去,壹去就是好幾個小時。

而愛密利亞小姐還在幹那沒法更糟糕的事:同時嘗試各種不同的辦法。李蒙表哥離開家時,她倒不叫他回來,僅僅是站在路當中,寂寞地望著他直到他身影消 失。幾乎每壹天,壹到晚飯時分,馬文馬西便和李蒙表哥壹起出現,到她餐桌上來吃飯。愛密利亞小姐打開她的蜜餞瓶子,桌上很闊氣地擺著火腿或是雞、大碗 大碗的玉米碴粥,還有冬季豌豆。的確,有壹次愛密利亞小姐打算毒死馬文馬西——可是不知怎的出了錯,弄混了盆子,結果吃了有毒的菜的是她自己。她壹 吃,覺得有點苦,馬上就明白了,那天晚飯她壓根兒沒吃。她坐在往後跷的椅子裏,撫摸自己的肌肉,瞅著馬文馬西。

 

每天晚上,馬文馬西都到咖啡館來,在房間中央那張最講究最大的桌子前坐下來。李蒙表哥給他端來酒,酒錢他壹個子兒也不給。馬文馬西把羅鍋往邊上壹推, 仿佛那是只沼澤裏飛出來的小蚊子,他不但對這樣的款待毫不領情,倘若他嫌羅鍋在壹邊礙事,還反手給他壹家夥,要不就說:“滾開點,斷脊梁的——瞧我把 妳頭發壹根根全揪光。”出這樣的事時,愛密利亞小姐就從櫃台後面走出來,很慢很慢地接近馬文馬西,緊握拳頭,那條古怪的紅裙子笨拙地裹在她大骨骼的膝 蓋前。馬文馬西也握緊拳頭,他們倆慢騰騰地、威脅性地對繞圈子。可是雖然每壹個人都屏住呼吸瞅著,卻沒有發生什麽事。決鬥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這年冬天之所以爲人們記住,至今仍有人講起,還由于壹個特別的原因。原來這壹冬出了壹件大事。壹月二日,人們醒來時發現他們周圍的整個世界完全變了 樣。天真的小小孩望著窗外 ,不知是怎麽回事,甚至都哭了起來。老人搜索枯腸也想不起這地區發生過什麽可以與此倫比的事。原來這天夜裏下雪了。在半夜過後最黑暗的時辰裏,幽暗的 雪花開始輕輕地降落到鎮上來。破曉時分,地上已經蓋滿了,奇異的雪堆在教堂紅寶石顔色的玻璃窗前,給屋頂鋪上了壹層白毯子。雪使小鎮顯得醜陋、荒涼。

 

工廠附近兩間壹幢的房子看上去很髒,七歪八斜,像是馬上要坍塌。不知怎的,壹切都變得很陰暗、沒精打采。可是雪花本身——它身上自有壹種美,這裏附近 壹帶很少有人領略過的。雪花並不像北方人所描述的那樣是白色的。雪花裏含有藍和銀色這樣柔和的色澤,而天空,則是泛亮的灰色。雪花降落時,四遭是夢壹 般地阒寂——小鎮何曾這般安靜過呢?

 

對于下雪,人們作出各自不同的反應。愛密利亞小姐從窗子裏往外眺望,若有所思地扭動了幾下她光腳板的腳趾,把睡袍的衣領拉得更貼緊脖子些。她在那裏站 了片刻,接著便開始關上百葉窗,插上所有的窗子。她把屋子關得嚴嚴的,點亮了燈,莊嚴地坐在她那碗玉米碴粥前。她這樣做的原因倒不是因爲她害怕下雪, 僅僅是因爲她對這個新出現的事件還無法得出壹個明確的看法。如果她對壹件事沒有具體明確的結論(壹般情況下她都是有的),她甯願是置之不理。在她這壹輩子 裏這個縣還沒有下過雪,她對這件事還沒有這樣或那樣的想法。倘若她承認了這次降雪,那麽,她就得作出某種決定,而在那些日子裏,要她操心的事兒已經夠 多的了。因此,她在陰沈沈、點著燈的屋子裏踱過來踱過去,假裝什麽事也沒有發生。李蒙表哥呢,正好相反,興奮得瘋了似地四處亂竄……等愛密利亞小姐轉 過身去給他盛早飯,他就溜出了家門。

 

馬文馬西說,下雪的事比他更清楚的人是再也沒有的了。他說他知道雪是怎麽壹回事,他在亞特蘭大見過雪,從那天他在鎮上走路的模樣看,仿佛每壹片雪花都 是他家的東西。小小孩怯生生地從家裏爬出來,掬起壹把雪嘗嘗是什麽滋味,他見了讪笑不已。威靈牧師滿面怒容急匆匆地走在路上,因爲他在拼命地動腦子, 想怎樣能把雪這個題目編進他星期天的布道詞裏去。大多數人對這壹奇景都懷著謙卑、喜悅的態度;他們壓低了嗓子說話,動不動就毫無必要地用“勞駕”、 “借光”這樣的客氣話。當然,也有少數幾個意志薄弱的家夥,他們沒了主意,借酒澆愁了——但醉鬼不算很多。對于壹般的人來說,這是個重大的時刻,不少 人點了點自己的錢,打算晚上到咖啡館去消遣消遣。

 

李蒙表哥壹整天都跟在馬文馬西後面,他也跟著說馬文馬西是雪的權威。他很驚奇,怎麽雪不像雨那樣地滴落下來,他仰著脖子呆呆地瞪著夢幻般徐徐飄落的雪 花,終于因爲暈眩而跌倒在地。馬文馬西神氣活現,他也跟著趾高氣揚——人們看到這副情景,忍不住要損他壹句: 

“‘哦嗬,’停在馬車車軸上的蒼蠅說。‘瞧咱們揚起的塵土有多高呀。’” 

 

愛密利亞小姐本來不准備營業。可是六點鍾的時候,前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前門。原來是“卷毛”亨利福特,雖然沒有吃的,她還是讓他在桌 前坐下來,端給他壹杯酒。別的人也來了。這天的黃昏很淒涼,寒冷砭骨,雪雖然停了,可是松林裏刮來壹陣陣風,把地上的細雪末刮得漫天飛舞。李蒙表哥天 墨墨黑才回來,馬文 馬西也壹起來了,帶著他那只鐵皮箱和吉他。

“妳是要出門嗎?”愛密利亞小姐急急地問道。

 

馬文馬西先湊著爐子把自己烤熱。接著,他在自己的老座位上坐下來,仔仔細細地削尖壹根小木棍。他剔他的牙,經常把小棍子從嘴裏拿出來瞧瞧棍尖,在外衣 袖口上擦擦。他都懶得回答。

 

小羅鍋瞧瞧站在櫃台後面的愛密利亞小姐。他臉上沒有壹點懇求的意思;他好像很有自信心。他把手反剪在背後,自負地豎起耳朵。他雙頰通紅,眼睛閃亮,他 的衣服完全濕透了。“馬文馬西要上咱們家來作壹陣子客,”他說。

 

愛密利亞小姐沒有表示反對。她僅僅是從櫃台後面走出來,把身子在爐子上面,仿佛這壹消息突然使她周身發冷。她烤後面的時候不像別的婦女在外人面前那 樣規矩,她們要撩起裙子,也僅僅撩壹英寸光景。愛密利亞小姐是不知道什麽叫害臊的,她常常像是根本忘了房間裏還有男人。現在,她站著烤火,把那條紅裙 子後面撩得老高,以至于誰有興趣,都可以看看她那壯實的、毛茸茸的大腿。她的臉側到壹邊,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又是點頭又是皺眉,聲調裏含有責怪、譴斥 的意思,雖然說的是什麽話沒有人聽得清。這時候,羅鍋與馬文馬西上樓去了——穿過放有蒲葦草和兩台縫紉機的客廳,進入愛密利亞小姐住了壹輩子的閨房。

 

在樓下的咖啡館,妳可以聽到他們到處磕磕碰碰的聲音,馬文馬西在打開箱子,取出東西,讓自己安頓下來。

 

馬文馬西就是這樣擠進愛密利亞小姐家裏來的。起先李蒙表哥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因爲他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了馬文馬西。可是下雪對他身體影響很大;他著了 涼,轉成了冬季扁桃腺發炎。因此愛密利亞小姐就把自己的床讓給了他。客廳裏那張沙發對她來說太短了,她的腳杆戳出在扶手外面,人常常滾下地來。也許是 這樣的睡眠不足,蒙蔽了她的智慧;她打算陷害馬文馬西的壹切行動都反彈回她自己身上來。她掉進了自己布置的圈套,發現壹再落在悲慘的處境裏。可是她仍 然沒有轟馬文馬西出門,因爲她怕自己變成壹個孤獨的人。妳和別人壹起生活了以後,再獨自過日子就會變成是壹種苦刑了。這是時鍾突然停止其的嗒聲時,生 了火的房間裏的那種寂靜,是空蕩蕩的屋子裏那種讓人神經不安?影子——因此,與其面臨單獨過日子的恐怖,還不如讓妳的死對頭住進來呢。

 

雪沒有能留住多久。太陽壹出來,不到兩天小鎮又和以前壹模壹樣了。愛密利亞小姐等到每壹堆雪都融化了才打開大門。接著她來了壹次大掃除,把東西 都搬出去讓它們見見太陽。可是在這樣做之前,她重新走進她院子所幹的頭壹件事,就是在楝樹最粗的壹根橫枝上拴上壹根繩。在繩的末端,她捆上壹只緊緊地 塞滿了沙子的橘黃色口袋。這是她給自己做的壹只練拳沙袋。從這天起她每天早上都到院子裏去練習拳擊。她本來就是壹個不壞的摔跤能手——步伐上是遲鈍壹 些,但是精通各種不正派的擒拿、推擠手法,足以彌補那方面的不足。

 

上面已經提到過,愛密利亞小姐高六英尺二。馬文馬西比她矮壹英寸。在體重方面他倆不相上下——兩人都幾乎有壹百六十磅重。馬文馬西占著動作靈活和胸肌 發達的便宜。事實上,從外表上看,他占著壓倒的優勢。可是鎮上幾乎每壹個人都賭愛密利亞小姐贏;幾乎沒有人願意把錢押在馬文馬西的身上。全鎮都記得愛 密利亞小姐和叉瀑那個想騙她的律師大打出手的那回事。律師是個高大魁梧的漢子,可是等她把他擺平時,他已經只剩下半條命了。使人們留下深刻印象的還不 僅是她拳術高明——她還能裝鬼臉,發出怪叫來使對方亂了套,連旁觀者有時也給嚇了壹跳。她很勇敢,每天都認真地對著沙袋練習,她這樣做顯然是有道理 的。因此,人們都信任她,他們等待著。當然,並沒有給這次決鬥確定壹個日期。可是事情的迹象太明顯了,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在這壹段時間裏,小羅鍋得意洋洋地走來走去,那張五官擠在壹起的小臉笑吟吟的。他搞許多詭詐的小動作,在他們兩人之間挑撥離間。他經常拉拉馬文馬西的 褲腿,讓大個兒注意自己。有時候他跟在愛密利亞小姐腳後跟——不過這段時期裏他的目的僅僅是模仿她那笨拙的大步子;他也鬥雞著眼,學她的姿態,使她顯 得像是個畸形的人。他的動作裏有壹種可怕的信號,連咖啡館裏像梅裏芮恩這樣最愚蠢的顧客也沒有笑。只有馬文馬西扭起他的左嘴角,咯咯地幹笑了幾聲。發 生這樣的事時,愛密利亞小姐的心裏攪合著兩種感情。她先用迷惘、沮喪的譴責態度瞧瞧羅鍋,接著又咬緊牙關轉向馬文馬西。

 

“讓妳肚皮笑破!”她惡狠狠地說。

 

可是馬文馬西在多半情況下會從椅子旁邊的地上把吉他拿起來。他的聲音濕漉漉、黏黏滑滑的,因爲他嘴裏老是唾沫過多。歌聲像鳗魚壹樣從他嗓子眼裏慢慢地 滑出來。他那有力的手指靈巧地撥弄著琴弦,不管他唱的是什麽,那聲調都是既誘引人又使人惱怒的。這往往超過了愛密利亞小姐所能容忍的限度。

 

“我讓妳笑破肚皮!”她又罵了壹句,這回是在叫嚷了。

 

可是馬文馬西總是用壹個現成的答複來回敬她。他把手按在弦上,止住還在顫動的余音,用極爲明確的侮慢態度,壹個字壹個字地回答道: 

“妳怎樣咒罵我,就會得到怎樣的下場,哼哼,哼哼!” 

 

愛密利亞小姐站在那兒束手無策,因爲對這樣的詈罵,誰也沒想出過什麽好的對策。會反彈到自己身上的詛咒她是不能說的。馬文馬西占了她的上風,她真不知怎麽辦才好了。

 

事情就這樣地拖下去。至于晚上在樓上的房間裏他們三個人之間發生什麽事,那就沒人知道了。不過咖啡館壹晚比壹晚人多,不得不增添壹張新的桌子。甚至連多年前隱居在沼澤裏的壹個名叫芮納斯密士的瘋子也聽到了壹點風聲,壹天晚上來到窗前朝裏面望了望,對著亮堂堂的咖啡館裏的那群人沈思起來。每天晚上的高潮,就是愛密利亞小姐和馬文馬西握緊拳頭,擺好架勢,互相瞪視的那個時刻。這樣的對峙倒不壹定出現在具體的爭吵之後,不過好像由于兩人身上存在著某種本能,在壹定的時候就挺神秘地突然發生了。在這樣的時候咖啡館裏鴉雀無聲,連紙花在微風中發出的窸窣聲也聽得清清楚楚。每壹個晚上,這樣相持的時間總比上壹個晚上要延長壹些。

 

決鬥發生在聖燭節,那是二月二日。天氣非常理想,既不下雨也不出太陽,溫度也很適中。有某幾種迹象說明事情就要在今天發生,到十點鍾,消息就傳遍了全縣。壹清早,愛密利亞小姐來到院子裏把沙袋割了下來。馬文馬西坐在後台階上,膝蓋間夾著壹罐豬油,在細致地往自己胳膊與腿上塗油。壹只胸前血淋淋的兀鷹飛過小鎮,在愛密利亞小姐房子的上空繞了兩匝。咖啡館裏的桌子都已搬到後廊上,以便騰出整個大房間來決鬥。此外,還有種種別的迹象。愛密利亞小姐與馬文馬西午飯都吃了四盆半生不熟的烤肉,吃完後躺下午休,以便養精蓄銳。馬文馬西在樓上大房間裏休息,愛密利亞小姐則攤直在她辦公室的長凳上。從她那蒼白發僵的臉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她壹動不動地躺著啥也不幹該有多麽的受罪,可是她還是像僵屍似的靜靜地躺著,閉上了眼睛,胸前交叉著雙手。

 

李蒙表哥這壹天過得很不平靜,他那張小臉龐因爲激動而拉長、繃緊了。他帶了壹份午飯出去找土撥鼠美俗每年的二月二日爲聖燭節,又叫“土撥鼠節”。相傳土撥鼠于該日結束冬眠出洞,如天晴見到自己影子,即退入洞中繼續冬眠。——不到壹小時便回來了,帶去的午飯也吃掉了,他說土撥鼠看見了他的影子,往後要有壞天氣了。接著,由于愛密利亞小姐與馬文馬西爲了貯積力量都去休息,只剩 下他壹個人,他忽然想起不如把前廊給油漆壹下。房子已經多年沒有上漆了——實際上只有天曉得以前曾否油漆過。李蒙表哥爬上爬下,很快就把前廊壹半刷成 了鮮亮的淺綠色。這是二把刀幹出來的活,他渾身上下都沾上了漆。他老毛病發作,地板還沒有刷完,又改而去漆牆了。他先漆自己夠得到的地方,然後又站在 壹只板條箱上,再漆上去壹英尺。漆用完了,右面地板是淡綠色的,牆上有鋸齒形的壹道是漆過的。漆成這樣,李蒙表哥就扔下不管了。

 

油漆能讓他得到樂趣,這上頭是有些稚氣的成份在內的。說到這裏,有件古怪的事應該提上壹提。鎮上沒有壹個人,包括愛密利亞小姐在內,弄得清楚那羅鍋年 紀到底有多大。有人說他來到鎮上時大約十二歲,還是壹個小孩……也有人肯定他早已年過四十了。他的眼睛是純藍的,就像兒童的壹樣清晰,可是這雙藍眼睛 下面卻有淡紫色绉紗般的陰影,說明他上了歲數。從他畸形的身軀是無法猜透他的年齡的。連他的牙齒也不提供壹些線索——他牙齒壹個也不少(只有兩顆因爲啃 山核桃咬斷了),可是他甜食吃得太多,牙齒都弄黃了,所以妳也說不清那到底是老人的牙齒還是年輕人的牙齒。當有人直截了當地問羅鍋他有多大時,他坦白地 承認他也說不上來——他不知道自己來到人世已有多久,是十年呢還是壹百年!因此,他的年齡始終是壹個謎。

 

李蒙表哥在下午五點三十分結束了他的油漆活。天氣變冷了,空中有壹絲潮滋滋的氣味。從松林裏吹來了風,把窗子刮得格格直響。壹張舊報紙被風吹得在路上 不住翻滾,直到讓壹棵帶刺的樹勾住。人們開始從鄉間趕來;汽車塞得滿滿地開來了,小孩的腦袋像刺猬毛壹樣從窗子裏伸出來;老騾子拉著大車來了,它們仿 佛在疲憊、辛酸地笑著,邁著慢騰騰的步子,半閉著眼沒壹點精神。從社會城來了三個小夥子。他們三個都穿著人造絲的黃襯衣,便帽推到腦後——他們處處都 像,仿佛是三胞胎,哪兒有鬥雞和野營,哪兒就能見到他們的影子。六點鍾,工廠的汽笛鳴響,日班結束了,于是人都齊了。自然,新來的人裏有幾個是二流 子,也有些來曆不明的人,如此等等……可是即使這樣,人群也是很安靜的。整個小鎮爲壹片寂靜所籠罩,人們的臉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下給人以異樣的感覺。黑 暗腳地襲來,有壹瞬間,天空是壹片明亮的淡黃色,教堂的山牆襯在它前面顯得格外黝黑,線條清晰,接著天光逐漸死絕,濃濃的暮色化成了黑夜。

 

七是壹個吉祥的數字,愛密利亞小姐特別喜歡七。誰打嗝她就讓他咽七口水,脖子擰 了就繞著蓄水池跑七圈,肚子裏有蟲就吃七服“愛密利亞萬靈散”——她的治療幾乎總和這個數目字分不開。這個數字會千變萬化,蔓衍出種種可能?,但凡相信 神怪與魔?的人都極其重視這個數目。因此,決鬥將在七點鍾舉行。這壹點所有的人都清楚,倒不是有誰明確宣布過,而是大家都心領神會,正如對于雨水和沼澤 地冒出來的臭氣,沒有人會去問壹個爲什麽壹樣。因此,七點鍾以前,每壹個人都莊嚴地聚集在愛密利亞房産的周圍。最聰明的人進入咖啡館沿著牆根壹個個挨 緊站著。其余的人或是擠在前廊上,或是在院子裏占了壹個位子。

 

愛密利亞小姐和馬文馬西本人還未露面。愛密利亞小姐在辦公室長凳上休息了壹個下午之後上樓去了。而另壹方面,李蒙表哥卻任何時候都出現在妳的眼皮底 下,他在人群裏穿來穿去,神經質地用手指打榧子,不斷地眨巴眼。七點差壹分,他又是扭又是鑽地進入了咖啡館,爬上了櫃台。壹切都安靜極了。

 

這仿佛是事先通過某種方式安排好的。因爲七點壹敲響,愛密利亞小姐就在樓梯口露面了。在同壹瞬間,馬文馬西也出現在咖啡館門口,人群不發壹聲爲他讓開 路。他倆不慌不忙地互相接近,拳頭都已攥緊,眼睛像夢遊人的眼睛。愛密利亞小姐脫了紅裙子,又穿上了那條舊工褲,褲管壹直卷到膝蓋。她光著腳,右腕上 戴了壹道增加力量的鐵箍。馬文馬西也卷起了褲腿——他裸露著上半身,而且厚厚地塗了壹層油;他穿著離開監獄時發給他的那雙大皮靴。胖墩麥克非爾從人群 中跨前壹步,用右掌拍拍兩人的後屁股兜,弄清楚雙方都沒有暗藏刀子。接著,在明亮的咖啡館空出來的房間中央,就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沒人發出什麽信號,可是兩人都同時出手。兩拳都打在對方的腮幫子上,因此愛密利亞小姐和馬文馬西的腦袋都往後頓了頓,兩個人都有點暈暈乎乎。第壹次遭 遇後的幾秒鍾裏,他們僅僅是在光地板上移動腳步,試驗各種姿勢,虛晃幾拳。接著,馬文馬西肩膀上也著了壹下,身子旋轉起來,像只陀螺。這場惡鬥凶猛地 進行著,雙方都沒有示弱的迹象。

 

在雙方像這兩人壹樣既靈敏又凶狠的壹場爭鬥中,把眼光從混戰中轉過來看看觀戰者的表情,也是蠻有意思的。人們都貼緊了牆,惟恐自己太突出。在壹個角落 裏,胖墩麥克非爾偻著身子,握緊拳頭在助威,嘴裏發出各種各樣希奇古怪的聲音。傻梅裏芮恩嘴張得老大,以致讓壹只蒼蠅沖了進去,他還沒明白過來是怎 麽回事,已把蒼蠅吞了下去。李蒙表哥呢——他更妙了。羅鍋仍然站在櫃台 上,因此他比咖啡館裏誰都高。他手叉在腰上,那顆大腦袋伸了出來,兩條細腿彎著,膝蓋鼓了出來。他激動得忘乎所以地喊叫起來,蒼白的嘴唇顫動著。

 

拳鬥大約進行了半個小時,局勢才開始有了變化。雙方已經揮出了好幾百拳,但局面還僵持著。這時馬文馬西突然設法抓住了愛密利亞小姐的左臂,並且把這條 胳膊扭到她的背後去。她使勁掙紮,抓住了馬文馬西的腰;真正的格鬥這時才算開始。縣裏最流行的打法還是摔跤——拳擊到底動作太猛,太費腦子,太需要集 中思想。現在,愛密利亞小姐和馬文馬西扭在壹起了,人群從迷惘中清醒過來,往前擠了擠。有壹陣子,兩個摔跤手肌肉貼緊肌肉,胯骨抵著胯骨。壹會兒往 前,壹會兒退後,時而向左,時而向右,他們就這樣的扯過來扯過去。馬文馬西仍然壹滴汗未出,而愛密利亞小姐連工褲都已經濕透,大量汗水沿著她的腿往下 淌,她走到哪兒,就在哪兒的地板上留下了濕的腳印。現在考驗的時刻來臨了,在這嚴峻的關頭,更強者是愛密利亞小姐。馬文馬西身上有油,滑溜溜的,不易 抓牢,可是愛密利亞小姐力氣更大些。逐漸地她把馬文馬西往後按,壹英寸壹英寸地逼得他貼緊地面。這情景瞧著真叫人驚心動魄,他們深沈、嘶啞的呼吸聲是 咖啡館裏惟壹的音響。最後,她終于使他劈開了腿躺平在地;她那雙強壯的手叉住了他的脖子。

 

可是就在這壹刹那間,就在勝利即將贏得的時分,咖啡館裏響起了壹聲尖厲的叫喊,使人起了壹陣猛烈的寒顫,從頭頂順著脊梁往下滑。這時候發生的事從此以 後就是壹個謎。全鎮的人都在,都是見證,可是有人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蒙表哥所在的櫃台離咖啡館中心格鬥的地方,至少有十二英尺遠。可是就在愛 密利亞小姐掐住馬文馬西喉嚨的那壹刻,羅鍋縱身壹跳,在空中滑翔起來,仿佛他長出了壹對鷹隼的翅膀。他降落在愛密利亞小姐寬闊的肩膀上,用自己鳥爪般 細細的手指去抓她的脖子。

 

這以後是壹片混亂。還不等人們清醒過來,愛密利亞小姐就已經打敗了。由于小羅鍋的幫忙,馬文馬西贏了,結果是愛密利亞小姐仰天躺在地上,伸直了胳膊, 壹動不動。馬文馬西俯身站在她身邊,他那雙眼睛有點鬥雞,不過臉上還是露出了他平素的那種半張著嘴的微笑。而那個羅鍋呢,他突然不見了。也許他爲自己 幹的事感到害怕,也許是太高興了,要躲開大家好好慶祝慶祝——反正是他從咖啡館溜了出去,鑽到後台階底下去了。有人朝愛密利亞小姐臉上潑水,過了壹會 她慢慢地站 了起來,趔趔趄趄地走進她的辦公室。人們從開著的門口可以看見她坐在寫字桌旁,頭埋在臂彎裏,稀裏呼噜地抽泣起來,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有壹次她使盡 力氣把右拳握起來,在寫字桌桌面上捶了三下,接著手又無力地松了開來,手掌向上地攤開著,壹動不動。胖墩麥克非爾走上前去把門關上。

 

人群非常安靜,人們壹個壹個地離開了咖啡館。騾子從睡夢中被叫醒,缰繩也解開了;汽車的曲柄在搖動,社會城來的那三個小夥子順著公路到別處去逛了。這 不是壹個值得回味吟玩與反複討論的格鬥;人們回到家中,把被子壹拉,蒙住自己的腦袋。全鎮除了愛密利亞小姐家以外,壹片漆黑。她那裏所有的房間都亮著 燈,而且徹夜不滅。

 

馬文馬西與小羅鍋壹定是天亮前壹個小時左右離開小鎮的。他們離開以前幹了這些事: 

 

他們取來鑰匙,打開了放古玩的百寶櫃,取走了裏面所有的物件。

他們砸碎了機器鋼琴。

他們在咖啡館桌子上刻了許多難聽的粗話。

他們找到那只背後可以開啓、畫著瀑布的表,把它也拿走了。

他們把壹加侖糖漿倒出來,倒得廚房壹地都是,並且砸碎了所有的蜜餞瓶子。

他們到沼澤地去,把釀酒廠砸了個稀巴爛,新的大冷凝器和冷卻器也都給毀了,還放了壹把火燒了棚子。

他們做了壹盆愛密利亞小姐最愛吃的小香腸玉米碴粥,裏面摻了足夠害死全縣人的毒藥,他們把這盆好菜誘人地放在咖啡館櫃台上。

他們幹了壹切他們想得出來的破壞勾當,但是並沒有闖進愛密利亞小姐在那兒過夜的辦公室。這以後,他們倆雙雙離去了。

 

這就是愛密利亞小姐被孤獨地撇在鎮上的經過。鎮上的人是願意幫助她的,如果他們知道怎麽幹的話,這個鎮的居民只要有機會還是願意經常做些好事的。有幾 個家庭主婦拿著笤帚前來,用鼻子嗅嗅,表示願意幫她收拾殘局。可是愛密利亞小姐僅僅用茫然的斜眼看看她們,搖了搖頭。胖墩麥克非爾第三天進來,要買壹 小紮奎尼牌煙葉,愛密利亞小姐說價格是壹塊錢。咖啡館裏的壹切突然都漲成單價壹塊錢了。這算是什麽咖啡館呢?再說,她的醫道也起了很古怪的變化。過去那 麽多年來,她比奇霍的那位醫生威信高得多。她從不折磨病人的心靈,不會讓他們忌酒、煙這類不可壹日無此君的東西。只是極難得,她才小心翼翼地關照病 人,千萬別吃油炸西瓜或是這類人們本來不會想到要去吃的怪菜。如今這壹套聰明的醫道不知上哪兒去了。對于壹部分病人,她直截了當地宣告 ,他們遲早要死的;對于另壹部分病人,她建議的醫療方法是那麽不著邊際,那麽折磨人,頭腦正常的人根本不會加以考慮。

 

愛密利亞小姐讓她的頭發亂蓬蓬地留著,頭發也開始變白了。她的臉更長了,身上發達的肌肉也萎縮下去,到後來變得像發瘋的老處女壹樣的瘦。而她那雙灰眼 睛呢——壹天比壹天更鬥雞了,仿佛它們想靠近對方,好相互看上壹眼,發泄壹些苦悶,同病相憐壹番。她壹張口也讓人不愉快,她的聲音刺耳得厲害。

 

如果有人提到那羅鍋,她總是僅僅這麽說:“嚯!要是讓我抓住他,我要把他的五髒六腑都掏出來,扔給貓吃!”可怕的倒不是這些話,而是她說這些話的聲調。她 的嗓音失去了早先的那份活力;她過去提到“跟我結婚的那個維修工”和別的仇敵時的那種眦睚必報的勁頭,早就無蹤無影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有氣無力, 淒淒慘慘,有如教堂裏壹架漏了氣的管風琴。

 

有三年之久,她每天晚上獨自壹人默不作聲地坐在前門口台階上,眺望著那條路,等待著。可是那羅鍋始終不見回來,有謠傳說,馬文馬西讓他爬到人家窗子裏 去偷東西,也有人說,馬文馬西把他賣給了雜耍班子。可是壹追根,這些謠言都是梅裏芮恩傳出來的。真實的信息壹點兒也沒有。到第四年,愛密利亞小姐從奇 霍請來壹位木匠,讓他把窗門都釘上了板,從那時起她就壹直呆在緊閉的房間裏。

 

是的,小鎮是很沈悶的。八月的下午,路上空蕩蕩,塵土白得耀眼,在頭上,天空亮得像玻璃。沒有壹樣東西在動彈——連孩子的聲音也聽不到。有的只是工廠 發出的營營聲。那些桃樹似乎每年夏天變得更加扭曲了,葉子灰得發暗,細軟得有些病態。愛密利亞小姐的屋子向右傾圮得更厲害了,徹底倒塌僅僅是壹個時間 的問題,人們現在都小心翼翼地繞開院子走。如今鎮上可買不到好酒了,最近的壹家釀酒廠在八英裏以外,那種酒喝了肝髒裏會長花生那麽大的瘤子,而且會做 各種驚人的噩夢。在鎮子裏真是沒有什麽可幹的。妳只能繞著蓄水池走幾圈,停下來踢踢朽爛的樹樁,盤算盤算教堂附近路邊的那只舊大車轱辘還能派什麽用 場。妳不如到叉瀑公路去聽苦役隊唱歌呢。

 

叉瀑公路離小鎮三英裏,苦役隊就是在這兒幹活。這條路是碎石路面的,縣政府決定把坑坑窪窪的地方墊平,把幾處危險的地方修寬壹些。苦役隊壹共有十二個 人,全都穿著黑白條紋的囚服,腳踝處拴著腳鐐。這裏有壹個警衛,端著壹支槍,他的雙眼由于使勁瞪視,變成了兩條發紅的長口子。苦役隊從早幹到黑,天 壹亮就有壹輛監獄大車把他們載來,十二個人在車裏擠得滿滿的。暮色蒼茫時,又坐了大車回去。壹整天都有鐵鍬挖地的聲音,有強烈的陽光以及汗臭味兒。可 是歌聲倒是每天都有。壹個陰沈的聲音開了個頭,只唱半句,仿佛是提壹個問題。過半晌,另壹個聲音參加進來,緊接著整個苦役隊都唱起來了。在金色炫目的 陽光下,這歌聲顯得很陰郁,他們穿插著唱各種各樣的歌,有憂郁的,也有輕松的。這音樂不斷膨脹,到後來仿佛聲音並非發自苦役隊這十二個人之口,而是來 自大地本身,或是遼闊的天空。這種音樂能使人心胸開闊,聽者會因爲狂喜與恐懼而渾身發涼。音樂聲逐漸沈落下來,直到最後只剩下壹個孤獨的聲音,然後是 壹聲嘶啞的喘息,人們又見到了太陽,聽到了壹片沈默中的鐵鍬聲。

 

能發出這樣音樂的是什麽樣的苦役隊呢?僅僅是十二個活著的人,是本縣的七個黑人小夥子和五個白人青年。僅僅是呆在壹起的十二個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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